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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七嫔,就无召舞娘过来的福分。若是每日都伤春悲秋,多愁善感,只盼这辈子围绕着郎君打转,她早已是乱葬岗的尸身。她不端架子,能与仙韶院的舞娘们嘻笑热闹,还能与她们一同比量,娄珠珠疑惑不解,“娘子何时竟会起舞?真是啧啧怪事。”傅栖迟瞧她帮衬新舞女下腰,又小心翼翼将她搂起来,莞尔笑道:“何时所学都不要紧。”
这麒苔亭是归属仙韶院的地方,不过坐落在禁中略僻静处,此刻仙韶院的习舞厅被佳人剪牡丹队占领,她们只能到这处来显身手。仙韶院的舞娘必通音律,此刻一人吹笛,另一人弹着箜篌为观郢伴奏,她则翩然即兴舞起。有姑娘勇敢的吟唱起《橘颂》,剩余的内人皆拊掌赞许。她轻盈如燕、翩跹多姿,这副看似纤弱的身躯竟能腾空跃起,能金鸡孑立,能将腰身仰倒而后伶俐而起。能连续转着弯而不晕眩,能维持着她圆融的笑容。尔虞我诈、盘根错节,她躬逢盛世,无战乱痛苦搅扰,却生不逢缘,她的父母轻易就舍得让她来做低贱的奴婢。抚育她的陈鹭只想利用她,只有令她满意才能饱腹,而略有差错免不得是手板和罚跪,甚至有时陈鹭还要剥除她的衣裳,叫其余的姑娘瞧着她捱臀杖。她不能哭嚎,只能尽力忍耐,压紧牙关而不吭一声。这样刻薄的命数,这样多舛的境遇,她不知是凭着何种信念坚韧苟活的,或是死也死得不甘心。
音声已停许久,她却沉浸在这段哀色尤胜的舞蹈中,甚至不曾理睬背后的掌声。直到娄珠珠上前提醒,“慕容娘子。”她顾首回眸,见身着藏青襕袍的帝王正遥遥而立,身侧是日前新晋的海昭容。海蕴朝今上施礼,“妾先行告辞。”今上既不喝止就是默许,海蕴落荒而逃,心底却有无限制的欢喜。“朕竟不知你是擅舞的。你从前是仙韶院的?”慕容观郢颔首低眉,“官家圣安。回禀官家,妾不出仙韶院,只是喜爱舞艺,时常自己琢磨罢了。”舞女们随女官立刻告退,虽眼馋观郢有这般好福气能偶遇今上,但却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攀龙的好时机。
他顺手替她整理鬘发,“有几日不见,泱泱好似清瘦了。”在他眼中娘子各有用途,虽摆到床榻皆模样相同,但这平日可就鲜有各锦,她赧然地垂首,他趋近张臂就掬住她的杨柳腰,“怎么不说话?是跟朕生疏了?”观郢此刻才道:“妾未曾拜师蹈习,这舞技颇为拙劣。但对此事颇有瘾头,时常技痒就要给人家展示,如今在官家面前献丑,真真是无地自容。”他牵住她身前交叠的柔荑,臂仍揽着她一齐下阶,“朕瞧却是甚好。连那些舞娘都看愣了眼,怎就是拙劣?明明是你过于谦卑,妄自菲薄才对。”观郢客套地笑着,听他遽然提起一事,“泱泱,你曾说你幼年是陈氏养育。”
这陈孃孃是秘辛,是他不能被触碰的龙之逆鳞,“妾儿时孤苦,的确是由陈鹭女官教养。”他收紧与她交握的手,帝王赫斯之威,喜怒哀乐莫展他人,“她在禁庭都做些什么?与谁走动?可有亲戚或熟识的内人?”这话使得她浮想联翩,“女官从前是教习,教授和管带新舞娘。后被提拔去尚仪局,最终因精通针黹调去尚服局。不瞒官家,姨母心肠慈善,她收容了八位女孩儿。平日仅考校本领时姨母会来,剩余时候妾只能留在房屋内虚心钻研。”亲戚?这使得她高度警惕,同都姓陈,莫不是真有牵掣。“她既有余力能抚育孩子,定是蒸蒸日长,怎就对……”他的话截停在半路,“罢了,朕看她是死有余辜。她是病逝?”观郢略微沉默倏忽,侧开螓首,被他牵拉的柔荑手指微颤,“妾记得姨母时常咳嗽,咳急了就会犯喘。姨母最终就逝于此症。”见她黯淡无光,今上揽到她肩头,“是朕触你伤心事了。有一桩事我踯躅良久,今日还想听听卿的意思。”观郢颔首,“积重难返,厦倾于眼前。义是一桩,利是一桩。恰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该舍生取义还是忍痛割爱?”
十五年前,他就已做出抉择。
“义利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民间谚俗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倘或还能东山再起,如倾倒的大厦还能恢复如前,或许就值得割这一刃。舍得,有舍才能得。天下事恐无完满,抱憾总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