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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或引不起恻隐,而引起厌恶,就真的白哭一回。要如芙蓉泣露,如银珠般颗颗坠落。而眉心略蹙,梨花捻雨,杏眼朦胧,兼有她生来含情的一对眸,这方是正道。可当她轻描淡写地勾勒这磨砺的痕迹时,却真正使他起恻隐心肠。“你是机缘巧合做了杨氏养女?”
观郢欠身道:“官家容禀,奴是四岁入禁庭,届时是陈鹭教习代养,奴遂认她做姨母。而后陈教习病逝,恰逢杨娘子见奴孤寡而十分怜爱,奴就将娘子认做母亲,今后便在绿绮阁服侍杨娘子。”随着他的缄默和忖度,观郢亦在细想这番话。陈孃孃是他的逆鳞,但她不得不提这陈字。只有她状似无意,或许他就愿意不知者无罪。“公冶,这陈氏是何人?”身侧公冶都知平声道:“是陈孃孃的远房表妹。”他唔了声算作清楚,“你今日茶做得好,凑巧有进献的古香缎,我瞧着颜色很衬你。”说罢他示意公冶苌,“皆赐给慕容姑娘做衣裳。”
她起身道谢,今上复颔首受礼,“既茶做得好,手谈的本领又如何?”不是臣僚考绩,公冶苌笑意愈浓,见观郢羞臊道:“奴棋道不精呢。”正巧黄门来禀枢密院请官家赐对,他示意她告辞,“不妨事。只是对弈是耗费精神的,明日我遣人去接你。”这接就显得很妙,不是传,是接。就如寻常人家的郎君接新妇回家一般,公冶苌吩咐人将苏绣的贡缎取妥善,并将她送回绿绮阁。他的跟班沈勋道:“都知,官家既有意何不宣慕容姑娘侍寝?这些养女原本不就是给他预备的?”公冶苌瞧着她的身影,“慕容氏比她们都聪颖些,既不过分谄媚,又不过分矜持。官家正愤于周娘子的惹事生非,现有她这澄澈溪流能令圣驾熨帖些。”沈勋咂摸两声,“嗳,只盼圣心愉悦,我们的日子能好过些啊。”
杨萧疏未曾瞧见古香缎,从前得赏约莫是周慕最多,剩下还要孝敬孃孃和太妃们,而今她摩挲这软而不疲的绸缎,心底竟有些苦涩,“御赐的绸缎应当好生存放。”此事太过挑眼,故观郢自家琢磨法子周转,“娘子容禀,官家说教奴裁衣裳的,公冶都知的意思亦是送去尚服局。”届时放出岔子就是她们的罪责,杨萧疏淡淡叹息,“也好。御命岂能违背。除却赏赐,官家还有吩咐给你么?”观郢道:“官家明日大抵要赐对奴婢,考校手谈。”她不当官做宰,这都是隐晦的辞套罢了,瞧着小十岁的姑娘游刃有余,杨萧疏悲从中来,“既是圣意你就听从罢,服侍官家要尽心些。”说罢就命内人送她回廊房休憩。自从观郢到御前走动,杨萧疏似乎就开始疏远她。原来是口舌宽厚,心底却期盼圣驾荣返,能重尝恩遇加身的滋味。可她不能附杨萧疏的体,如今她不见官家比见要好千倍。她那一套根本就笼络不住郎君,而分明仅是对待东家的尊敬。
帝妃间君臣夫妻,比至亲至疏还要令人慎重和忧惧。但各朝各代都不缺宠遇丰厚的嫔御,可见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未必就是死路和歧路,走得好,指不定是一条光明正道。
她嗜好兵法棋谱,这是秘隐,不为人知,就连娄珠珠都不晓得。她的灰箱子中搁置着几本残缺的棋谱,这是最初陈鹭给她的。然而她不曾取棋谱,只翻着杨萧疏送来的《围棋赋》。
翌日过巳时沈勋就亲至绿绮,因知他常日跟随公冶苌,不看僧面看佛面,杨萧疏亦对他颇客套。她目送观郢跟随黄门遥行,“甘棠,你说我哪里不比观郢?”甘棠讪笑道:“娘子与姑娘是截然不同的脾性,没有妍媸分别的。”杨萧疏自嘲道:“官家从未连续两日召过我,从前我隔五日见他,后来我两月见他,如今倘或无观郢,我恐怕难以得见天颜。”她的悲观和绝望有时来得毫无头绪,连甘棠亦有反感,“她是您绿绮阁的姑娘,她得脸就是您风光。这数日官家独寝,甚至还拒见周娘子,难道娘子还要伤怀?”杨萧疏惨笑道:“从前我和阿蓉用尽解数都奈何周慕不得,如今她一姑娘就令圣心变换。我竟还不如她了!”
甘棠亦想直言在邀宠和对答事上她的确不如观郢,但真话太惨烈,一定要转圜,“公主就要从奉珉殿听学回来,您瞧瞧,官家的子嗣无福者多,如今仅有您跟周娘子的两位公主,这已是您承天之佑。”杨萧疏又紧张道:“甘棠,今日可有边疆的音讯?就是因为我的福春是长女,我才每日都提心吊胆,惧怕官家会将她送去和亲!”什么事都往最差想,这日子真是过得艰辛,甘棠牵强笑道:“奴替娘子留意着呢,并无。”
紫宸殿,随着黑子白子落得愈多,进退攻防的搏杀就越激烈。她倒不似其他姑娘,只会花拳绣腿的伎俩,让他赢得太简单而丧失兴趣。直到态势分明他将黑子逼入死路,以为这盘棋到了末尾。而她的落子却遽变全局。都说身陷死地兮设见权谲,果真这变则通,就譬如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他开怀而笑,“观郢真是过谦了,明明是棋艺精湛却还妄自菲薄。”她将剩下的黑子都倒入棋篓,品味着称谓从慕容内人到观郢中的微妙,“奴这点微末伎俩哪能赢官家?今日第一局嘛,官家顾忌奴的颜面必然不会让奴输得太惨。”他示意她随到茶案,“诱敌先行兮往往一室,捐棋委食兮遗三将七。败即是败,是我一时疏忽大意。”
说罢他回眸来端量她,“你昨日戴的海棠绢花很好,今日怎么不簪了?”她亦是未推搪,都是告以实情,“昨日的海棠是绿绮的内人所借,她说人逢喜事簪朵花提气色。”他叹息道:“公冶,命尚服局赶制时新的绢花给慕容姑娘。”她却未辞,只红着脸颊道谢。这内人昨日假借、今日不借,全是审时度势。见昨夜今上不曾召她进御,就以为他的新鲜劲已去。今日瞧见御前的押班都快将肠子悔青了,她由得他观赏良久,终于稳坐不得,“奴该告退了,不耽误您忙正事。”他粲然而笑,“奏章阅毕,今日早朝时辰久,政事俱清,朕此刻无事可做。你再坐一刻罢。”
这坐就是当真坐,她安静地凝视襕裙的纹路,任凭他将她当做一件珍器观赏。而后已从沈勋送她换成公冶苌。“真真是折煞奴了,都知快些回去罢,官家的事宜要紧。”公冶苌道:“臣向来只奉御命行事,且与姑娘无甚交情。姑娘合该清楚官家的钧意,他是不想怠慢了姑娘。”观郢矮膝道:多谢都知提点,奴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