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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文若的静室在白鹿书院最深处,背靠一片老竹林。
不是雅致的那种竹林,这里的竹子生得狰狞,竹节扭曲如盘蛇,竹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风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竹林间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铺着的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碎石子,踩上去绵软无声。
陆离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来越急。
不是预警,像是是一种共鸣。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的碎石子。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那些暗红色的石子在光下泛出湿润的质感,凑近了看,能看见石子里封着极细的金色丝线,丝线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的神经。
这不是石子,是血痂。
大片大片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血,干涸后被刻意碾碎铺成的路。那些金色丝线,是血里蕴含的某种“气运”残留。
陆离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是一间茅屋,简陋得不像书院教习的居所。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夯土垒的,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挖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屋前没有篱笆,只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古篆:
“止步”
字是用手指直接刻进去的,深可寸许,笔画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高温熔过。
陆离在青石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学生陆离,奉先生之命前来。”
茅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肩上黑印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
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茅屋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自己向内滑开,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门内一片漆黑,连晨光都照不进去,仿佛那扇门通往的不是屋子,而是某口深井。
“进来。”
荀文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陆离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感知上的,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连自己是否还站着都不确定。只有肩后的黑印还在搏动,搏动的节奏忽然变了,从急促转为缓慢。
“坐。”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陆离凭着感觉向前走了三步,脚下是实的,踩上去有些微弹性,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然后盘膝坐下。
黑暗忽然褪去。
不是渐渐亮起,是像一层幕布被猛地扯掉。陆离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大小不过丈许见方,四壁、地面、屋顶,全都铺着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朱砂绘的,是直接凿刻进去,沟壑里填着某种暗金色的金属。
屋子正中,荀文若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方矮几。矮几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里插着一根线香,香头燃着豆大的火光,却没有烟;一本摊开的兽皮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焦黑;还有一把尺子。
不是裁衣尺,也不是量地尺。这把尺子通体漆黑,只有尺身上镶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玉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刻,那七颗玉石中的第五颗“玉衡”,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荀文若开口,眼睛却没看陆离,而是盯着香炉里那点火光。
“学生不知。”
“镇灵室。”荀文若说,“白鹿书院地下有三间这样的屋子,这一间是‘黄’字级,镇压的是最弱的那批囚徒。”
陆离心下一凛。
囚徒?这屋子里除了他和荀文若,明明空无一人。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他们。”荀文若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陆离脸上,“他们在石板里。”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那些暗青石板的纹路,在某个角度下,确实能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甚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被永远封在了石板深处。
“都是触犯书院禁令的弟子,或是,与妖祟勾结之人。”荀文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今日的天气,“最长的已经封了六十年。最短的,是三天前刚送进来的。”
陆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天前。
荒坟地异动,李牧之殉职。
“看来你猜到了。”荀文若缓缓起身,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按在石板上。那块石板忽然变得透明,像一层冰,能看见里面封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辑妖卫的制式皮甲,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
“李牧之的副手,周康。”荀文若说,“三天前的子时,他在荒坟地外围望风。李牧之进坟地探查,他在外面接应。结果李牧之死了,他活着回来了。”
“先生怀疑他……”
“不是怀疑。”荀文若打断,“是确认。周康体内被种了‘魇种’,一种高阶妖祟用来控制傀儡的印记。李牧之触发碑灵时,魇种反噬,周康当场失控,差点咬断了两个同僚的脖子。”
他收回手,石板恢复原状。
“但我们审不出幕后主使。魇种被触发后就自毁了,只留下一点残渣。”荀文若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锁定了陆离,“直到今天早上,你在经史堂,用一滴血,崩断了‘观天目’的追踪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陆离感觉后背的冷汗又渗出来了。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学生不明白……”
“你明白。”荀文若走回矮几前坐下,拿起那把黑尺,“‘观天目’是追踪类的妖祟,但它追踪的不是人,是‘印记’。李牧之死前,身上至少被种了七种不同的印记——辑妖卫的职衔印、白鹿书院的弟子印、他家族的血脉印……还有至少四种我们无法识别的陌生印记。”
他将黑尺平放在矮几上,尺身上的七颗玉石忽然同时亮起。
“今早的观天目,追踪的是其中一种。”荀文若盯着陆离,“而你身上的血,恰好能崩断那种印记的追踪丝。这说明什么?”
陆离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说。
“说明你接触过同源的印记。”荀文若替他答了,“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身上,就有那种印记。”
话音落下的刹那,矮几上的线香忽然爆出一团火星。
不是燃烧产生的火星,是香头炸开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溅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扭曲的图像——是昨夜荒坟地的景象,视角是从高空俯视,画面模糊不清,但能看见碑前那个与妖祟对峙的人影,以及最后血符燃起、妖祟崩解的那一幕。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院果然有监控后山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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