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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水,她这次轻轻晃动着葫芦瓢,耐心等热气散了些,喝一口尝尝不烫嘴了,便走到儿子身边,弯腰慢慢地喂他喝着。
两日没见过热的东西,再这样下去,如果着凉闹肚子可就是大麻烦了。
她耐心地喂儿子喝完,又舀了小半瓢的水,吹一下,吸溜一口,吹一下,再吸溜一口,顾不得一旁有这位王大夫看着,只埋头喝水,力争多喝一些,积攒一些体力。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她几时才能再喝上热水。
“娘子倒是自在,也不客气客气问问我等渴不渴、喝不喝上一口么?”王大夫似笑非笑地道。
她怔了下,却还是将瓢里的热水喝光,才难为情地笑笑,将另一半没用过的葫芦瓢捡起来递给他,轻声道:“实在是干渴得厉害,让王大夫见笑了。”
“这几日时有大雨,到处可见水坑,道观外头的人或许饿得厉害,却没人会说渴的,娘子这一嘴的血泡干皮,却像是有些时候没喝过水了。”
王大夫接过另一半的葫芦瓢,先去小泉眼处撩着水将其洗了外边尘土,再回来舀了开水,晃动着将瓢里洗了洗倒掉,这才又舀了半瓢的热水,一边如她那样的晃动着,一边对着她道。
“大灾之后多有大疫。”
她也舀了半瓢水,这次不急着喝了,只端着,听了这大夫的话,沉默良久,终究是低声慢慢说出来。
“小心些总是好的,我还有孩子,不敢大意的。”
“娘子且放宽心,即便娘子的药无效,我等也绝做不出迁怒娘子的事,更不会拿娘子的心肝宝贝来要挟娘子。”
她话里的意思,王大夫如何听不出来,不由笑了,这次却是真的笑了。
“现在我有几分信娘子的确出身书香了,这‘大灾之后有大疫’,可不是寻常妇人能说出来的。”
“山间的老农经历多了,自然都懂得这些常识。”
她知道多说多错,加上自己现学现卖的这怪异口音,不过是因为她嗓子实在沙哑,暂时无人觉得奇怪罢了,她却自己知道自己,遂不再说,只又去哄她的陶旦旦喝热水,尽量多喝些。
说是等待的时间漫长,但喝够了热水解了火燎火燎的干渴,她刚刚觉得胸口舒服了些,便见那壮汉又大踏步地走过来,对着她拱手抱拳,
“娘子且随某来,我家大人不能受风,便请娘子去道观里一探伤口,如何?”
她自然不能如何,伸手拉过她儿,她等着这壮汉带路。
“孩子便让他在此玩耍,可否?”壮汉看看她,没动,“要是娘子不放心,我唤一个人来哄着孩子玩儿?”
“多谢军爷,不过我孩子胆小,还是请让他跟着我吧。他很乖的,绝不会乱走乱看。”她摇头,很坚决地摇头,不肯与她儿分开,分开一步都不行。
“……也罢,那娘子且随某来。”壮汉瞧一眼那紧紧交握着的大手小手,终究带着他们往道观里走。
从后门绕进去,转过三清像,一侧有一个小门,门口悬着破旧的门帘。壮汉掀开半块门帘,等陶三春和她儿进去,忙将帘子又放下来。
这小屋子不过是从道观正殿里分隔出来的,十分的狭小,竟然连一个小小的窗户也不曾有。
屋内很是闷热,进屋便是一片暗黑,伴着一股经年沉积的香火味,她忙曲起手掌将儿子口鼻蒙住,有些后悔确实不该带他进来。
“娘子,你来看。”王大夫轻轻唤她。
她慢走两步,到了王大夫身侧,抬眼望去,一点微弱的烛火只映亮了小小的一方天地,四周黝黑的包裹里,只有中间半尺方圆的一块肉皮露在微光之下,乌肿中泛着黄白色脓液,一股伴着恶臭的血腥气味铺面而来——
她心不由发颤,活了三十来年,她真的从不曾见到过这样狰狞的伤口。
可是,这伤口与昨日她看到的并不一样,难道昨天那人并不是今天这位大人?
“娘子可看出了什么?”
“……伤口里该有东西没取干净。”
她不敢多想,事到如今只能继续赌下去,略转头,她不敢将气息对着这骇人的伤处,轻声道:“大人可发热?这脓肿可是不时地引出排掉?”
“发热,浑身大热。”王大夫也低声回答:“每日都会切开肿处引流脓液。”
“我不懂如何处置伤口,只能试着给大人吃些药,大人和军爷们为国效力,自然有老天保佑。”她低低地说,嗓音沙哑,有些含糊。
“当初游医是如何为娘子处置磕伤的?”王大夫引着她出去,一边走一边道。
“将伤处先清洗干净,挑出伤里的异物,敷药……有外敷伤口的,也有内服的。”
她拉着她儿跟着王大夫重新出了道观大殿,转进殿后的乱石堆里,看着那已经熄了的火,还有那铁锅里已不再翻滚的热水,静静站着。
王大夫也不急,只安静地站她一旁等候,视线下耷,似乎并未看她。
她却又感到了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