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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都过来,一一排队报出籍贯出身!”
众人不敢说话,都无声地按着这壮汉的指挥,在空地上歪歪斜斜地排起长队,等着在一块临时寻出的破木板上登记姓名籍贯住址。
陶三春心里忐忑,如众人一样,垂着头,紧紧拉着孩子,脚步一错,站到同样拉着一个幼子的妇人身后,慢慢地跟着这长队一步一步走。
“奴李家庄李陶氏,郎君李承鹏,如今为进士,奴这儿有路引,奉公婆之令欲携子进京寻郎君团聚。”
排在她前边的女子拿出自己的路引,躬身一福,朝着那壮汉很是有礼地道。
那壮汉接过路引仔细看了,便递给趴伏木板上的一个兵士提笔记下。
下一个,就该陶三春了。
“奴姓陶——”她双唇已干出了血泡,声音沙哑。“山下的妇人,家里没人了。”
壮汉仔细瞅她一眼,见她一身脏污的粗布破衣,左腿走路一瘸一拐,唇间干裂起皮血泡满布,一双杏眼满是血丝。
他收回视线,突然又看向她头顶,见她拿一张看不出颜色的粗布包裹着头发,只耳边没有裹严,露出一撮沾着泥巴的短发。
“头发为何断了?”他沉声问。
“家里没钱,剪了换吃的了。”她提着心,低低地回道。
壮汉又瞅了瞅她憔悴的脸,再看向被她紧紧拢在怀里的小胖娃娃,小胖娃娃很不见生,见他看过来,便双眼一弯,朝着他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倒是个有胆子的!
壮汉不由露出一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递过去。
陶三春心里一紧,赶忙躬身接过来,不住地含糊道谢,这壮汉挥挥手放过了他们。
她心里不知多紧张,一瘸一拐地赶紧拉着孩子走到一旁。
周围的人都艳羡地盯着她手里的干面饼,甚至面露狰狞,她忙不假思索地将面饼用力掰开,先将一小块给了刚刚带着幼子的李陶氏。
剩下的,一块给了身边一直哭着的一位老妇人,见老妇人另一侧盘膝坐着一位干瘦的老道人,她也递了一小块,这老道人双手合十接了过去。
最后剩下的不过鸡蛋大小的一块,她慢慢地掰下一点点,喂进了陶旦旦的嘴里。
似乎有人还在盯着这干面饼,她如芒在背,不敢抬头,只慢慢地喂着陶旦旦。
“多谢娘子心善。”
那老道人朝她招招手,她也没多想,拉着陶旦旦绕过老妇人,蹲在老道人身侧。
“贫道看娘子似乎已许久没喝过水了,这道观后院,有一眼小泉,虽说近日雨水泛滥成灾,但此处山高,泉水倒还清澈,娘子去打些水喝吧!”
老道人为她指指路径。
愣了愣,她忙不迭地道谢,顺着这位老道人的手望过去,却见要去道观后院,要路过的,正是那一直沉默端坐在破木椅中的男人身侧,便有些踌躇。
正迟疑间,刚刚送陶旦旦面饼的那壮汉大踏步走过来,朝着她一笑:“陶娘子,要是方便,麻烦帮某也打些水来,最好烧一烧晾温些再给某,可使得?”
“使得,使得!”
她忙点头,立刻拉着她的陶旦旦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道观正门走。
路过那男人时,她走路不稳打了个踉跄,缓了缓身形才匆匆进了道观。
顾不得细看,她绕过大殿内三清道人的塑像,从后门出去,见门外乱石堆积,也无围墙,顺着山势往下往去,竟隐隐能看到她和陶旦旦藏身了一日一夜的那乱石堆子。
她无暇细想,只赶紧找那老道人所说的泉眼所在。
周围尽是乱石,这泉眼倒也好找,因这泉眼周旁,长着几棵葫芦藤,大大小小的葫芦散落在石头堆上。
她只觉口如火燎,忙拉着孩子奔过去,探头看,不过两尺见方的一个小石坑,坑顶有巨石,石上渗出点滴水珠,慢慢地落进小坑里,成了一座小小的泉眼。
她不由自主地咽一口粘稠的唾沫,很想就这么爬进水坑里,大喝个痛快。
陶旦旦摇摇她的手。
她回神,转头,却见那壮汉笑眯眯地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三尺的铁锅,她不由哑然。
壮汉也探头瞧了瞧这实在小的泉眼,哈哈一笑,拿脚随意踢踢地上的石块,将铁锅支到了几块石头上,左看右看,却寻不到舀水的容器。
暂松开孩子的手,她忙将一个大葫芦用力扯下藤子,递了过去。
壮汉赞许地伸个拇指,将葫芦接过来颠颠拍拍,从袖里掏出一把半尺长的小匕首来,照着葫芦一划,葫芦啪嗒分成了两半。
陶旦旦不由呀了一嗓子,忙用力捂住了嘴巴,紧张地看向自己母亲。
她被吓得心里一紧,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安慰地朝着孩子摇摇头。
接过半个葫芦,去掉籽瓤,用这葫芦瓢先舀了小半瓢的泉水,将铁锅拿葫芦瓤子擦洗干净,再舀泉水进锅。
只是这小泉眼里的水舀了个干净,也不过刚盛了多半锅而已。
“才这么点水?”
壮汉拖着一扇破门板走回来,皱眉瞅了瞅铁锅里实在可怜的泉水,“怪不得这老道人不肯同某说有这么一个泉眼。”
这么点水,才够几个人喝?
他快手快脚地将门板拿匕首劈成细条,从腰上掏出火镰,点火烧水。
陶三春有些拘束的站在一边,想伸手帮忙,却又不敢随意开口,免得这警觉的壮汉听出她口音有异,再生波折。
“看娘子文雅知礼,可是出身书香门第?”壮汉一边蹲着烧火一边随口闲聊。
“不、不敢。”她结结巴巴地回道。
“娘子莫怕,我们虽出身兵营,但我家大人治军严厉,绝不会骚扰妇人娘子,更不会出言无状。”
壮汉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干干的肉条,伸长手递给陶旦旦。
陶旦旦看看她,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抿唇,陶旦旦很不好意思地从里面拿了两块,将他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你这娃娃倒不贪心。”
壮汉哈哈一笑,将剩下的肉干又塞回怀里。
“不过省着点也不错,这洪水谁知道还要几天才能退去,这山上除了石头就是树,连只瘦鸟也瞧不到,还有这么些的人,不吃不喝再熬几天,只怕就要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