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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风雨中屹立了三百年的古戏台,其台柱便书写着此样的对联。店家不知从何处搬来写在自家门上,意味深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店家见客人已醉意朦胧,仍在要酒,心中窃喜便嘻笑过来将魏凤侠的柳叶刀轻轻摸住:“客官,您还要酒否?”
“尽管筛来!”
店家估计客官是第一次出远门,疲于奔命于此,累得如此不堪;已经筛来的半斤高梁酒全倒进了魏凤侠的肚皮里。
当然,魏凤侠自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而是因为完成了这一次重大任务兴奋,竟一醉方休。
然而,魏凤侠不知江湖险恶,人情浅薄;这尽管筛的时侯已经潜伏下了危机。人心叵测,兵荒马乱的时侯,魏凤侠将那口柳叶单刀仍握在手头上——
那时的地不是今天的水泥地而是千层泥,是黑黝黝的泥巴地。酒一上来,魏凤侠埋头喝酒,伸了五根手指抓牛肉——
就在此时,店家猛地将刀握在了手上,顿感那刀之沉重,重若千均。店家早已顾不得这么多了,退身一步,扬起膀臂抡起单刀劈下去——
魏凤侠已经醉眼酡红,几乎不省人事,侧身按住那握钢刀的手腕,咬牙切齿。而那钢刀倏地遽然而来——
“你是何人——敢来杀我!”魏凤侠大叫一声。
但是晚了。
柳叶刀凭空劈下,直奔魏凤侠的那条后颈项——
突然,房梁上身地出一道黑影,抬手就是一枪,7·63毫米子弹刚好击中钢刀,金属的碰响划破冬天的月夜。枪声是从房梁上发出的,持枪者在夜色里隐去,远影无踪。
事后,魏凤侠行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危。四川江湖险象环生,生民涂炭,民不聊生,日本人想到中国来扩大地盘,我军民正在前方浴血奋战。故而,那时侯行路绝非今天走三百里地,还有监探视频在为你护航——至于,店家为何要杀魏凤侠,且听下回分解。
2015年清明时节,我来到了魏凤侠当年投宿的这家旅社,据称仍是70的年前的样子。
15瓦的白炽灯在窑洞里照耀着一张木床,一个乡村少年坐在桌边做作业。夜已经很深了,少年的书包搁在桌面上,从煤窑的窗口透进来黑的夜色,与温暧的灯光交炽在一起。少年并不抬头看我,在桌上搁笔凝想。临睡前,我问了少年的学习情况,少年转过脸来,笑道:“一般。”
“在哪里上学?”我问。
少年说:“在街上的中学。”
街上离少年的家约10里山路,来时下坡,去时上坡。一会儿,少年开始收拾书包洗脸洗脚,这时侯我才看清楚少年一张生动的脸,眉眼间充满了稚气,我没问少年的名字。少年很内向。少年留着城里中学生一样的中分头。当少年上床脱去衣服时,我看到了少年胸膛两边的根根肋骨丁起皮肉。
窑洞是从前大跃进时间煤窑,冬暧夏凉。窑洞的窗被一张天蓝色的塑料布遮挡着。清明时节雨纷纷。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大亮,少年已经走了。我望着空空的铺被,伸手一摸,尚有这单薄少年的体温。少年的母亲正在石头砌成的灶房里烧火,她说:“这阵恐怕要拢学校了。”
又是清明。
天下着小雨,晚风在山村的桔林里飘荡,还有炊烟。一个人提着水桶在小路上行走。我站在田坎边让少年,少年担着一挑水从我身边慢慢地走过。少年微微一笑,并不抬起脸来。我慌忙一闪过。
晚饭后已是夜里九点,我很想到隔壁坐坐,大嫂说都睡了。
窑洞依然是两年前的窑洞。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煤窑外的地坝看鸡啄米。
“今天没上学?“”我问。
少年又撒下一把米,少年蹲在门槛边的木槛上,脚后跟在木槛上挂着,说:“前年就毕业了。”
少年没有考上高中还是考上了没去读,少年的母亲说,考上了的,没得钱就算了。我说怎不去出闯闯?少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说话,轻轻朝少年母亲笑笑。这时少年母亲从屋檐背后的柴草堆里抱过来一捆柴,不置一语。
少年站了起来,拿起了扁担,扁担两边的铁勾碰了一下,响声撞击在这窑洞里,一缕晨光不期而至。少年母亲追出门叫了一声,吃了饭担煤啊!
少年没有说话,回头朝我笑笑。
铜罐山区担煤是去30里外的铜罐镇,人们习惯叫的冬笋坝。地坝里,一群小鸡咯咯地叫着,少年手里撒出一把米,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神情极专注。这里是著名的重庆铜罐山区,一条连绵几十公里的大山成了最亮丽的风景。半山烟云,半山松,一出了大山就跨上一条高速路,真所谓城乡生活两重天。人生就是这样活着,一半是鸡零狗碎的生活,一半是理想和追求。我离开的时侯,少年还没有决定将来要干啥,他蹲在地上喂鸡,山里的鸡听不到噪声,听不到城里的喧嚣,听见的是主人撒在地上米的细微响动。黎明时分,柴火燃烧起来了,火苗映在乡村的泥土墙上,是一个女人拿着火钳坐在石头和草甸上的影子。少年的母亲坐在泥土墙边,手里握着火钳,眼睛看着灶里的柴火出神。柴火映出她一张曾经饱含沧桑的脸。
我站在这个历经战火的乡村泥地上,一下子记想魏凤侠当年背刀挂剑的只影,感觉真正是旧中国的烽火硝烟令人婉转缠绵,柔肠成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