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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麻布,沉沉地压在华蓥山的脊梁上。
山风卷着松涛,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刮过漫山遍野的龙柏树林。那些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一群沉默的卫士,守着这片被烽火熏染的土地。县城方向的灯火稀稀落落,像鬼火般明灭不定,几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在山林间来回扫荡,伴随着国民党保安团的巡逻队吆喝声,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圈冰冷的回声。
陈家祠堂的偏院里,一盏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几道晃动的人影。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将满室的烟雾熏得愈发浓重。陈联诗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沾着几点泥星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寒星的刀锋,锐利得能刺破眼前的夜色。
“情况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下的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邻县的清风垭,离咱们这儿不过百里地。但这百里路,是阎王殿的门槛——保安团在各条要道都设了卡子,明岗暗哨加起来有上百处,还放了三条狼狗队,嗅觉比山里的狐狸还灵。”
八仙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华蓥山游击队的骨干。有的是扛惯了锄头的庄稼汉,有的是耍得一手好枪法的猎户,还有的是从县城里逃出来的学徒工。此刻他们都敛了平日里的嬉笑,一个个眉头紧锁,眼神里却燃着一簇簇不甘熄灭的火苗。
坐在最边上的黑伢子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叮当作响。他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角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是上次偷袭粮仓时留下的纪念。“团长,你就直说吧!派谁去?我黑伢子别的本事没有,跑山路比兔子还快,那些狗娘养的保安团,休想逮住我!”
黑伢子的话音刚落,旁边的老猎户王大山就闷声开口了:“你小子毛手毛脚的,遇事沉不住气。真要碰上了巡逻队,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要去,还是我去。我在这华蓥山里钻了四十年,哪条沟哪道坎有块石头我都清楚,闭着眼睛都能走。”
“老王头,你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抬了抬下巴,她叫春桃,是游击队里的卫生员,也是陈联诗的得力助手,“再说你那咳嗽的老毛病,一到夜里就犯,要是半路上咳出声,那不就全暴露了?”
春桃的话戳中了要害,王大山张了张嘴,悻悻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再反驳。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呼啸。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陈联诗,等着她做决定。
陈联诗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色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叫林文轩,原本是县城中学的教员,因为宣传进步思想被保安团通缉,逃到山里参加了游击队。他不像黑伢子那样冲动,也不像王大山那样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
“文轩,”陈联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你识字,能把咱们的情报说清楚。而且你之前在县城里待过,熟悉保安团的布防规律。最重要的是,你心思细,遇事不慌。这次去联络解放军,我想让你带队。”
林文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片坚定的光芒。他站起身,对着陈联诗深深鞠了一躬:“团长放心,我林文轩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信送到解放军手里!”
“不是豁命,是活着把信送到。”陈联诗纠正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递到林文轩手里,“这里面写了咱们游击队的兵力部署,还有县城里保安团的火力点——东门的炮楼是空心的,只有两个班的兵力;西门外的石桥是必经之路,守桥的是保安团三中队,队长叫张麻子,嗜赌如命,每晚都要去桥边的小酒馆耍钱。这些情报,都是咱们的同志用命换来的,你一定要收好。”
林文轩双手接过油布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滚烫的火种。他能感觉到油布下信纸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陈联诗目光里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团长,我记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
“今夜三更出发,”陈联诗说,“带黑伢子和春桃。黑伢子熟悉山路,能给你带路;春桃懂点医术,万一遇上意外能应急。你们三人,轻装简行,不带长枪,只带短枪和匕首,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还有,记住,和解放军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的子时,以三声布谷鸟叫为号。地点是华蓥山北麓的鹰嘴崖——那里有一棵歪脖子龙柏树,很好认。”
“歪脖子龙柏树……”林文轩默念了一遍,把这个记号刻在心里。他知道,鹰嘴崖是华蓥山最险峻的地方,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地点。
春桃也站起身,她从墙角的药箱里拿出几个用荷叶包好的草药团子,塞进林文轩的口袋里:“这是止血的金疮药,还有治感冒的柴胡丸,备着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担忧,却没有半句劝阻的话。在这支游击队里,每个人都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有些火,必须有人去点燃。
黑伢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已经把短枪别在了腰后,匕首插在了绑腿里,此刻正摩拳擦掌:“文轩哥,春桃姐,咱们这就收拾收拾,等三更天一到,就冲出去!”
陈联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她走到门口,撩起门帘的一角,向外望了望。夜色浓稠如墨,探照灯的光柱刚好扫过祠堂的屋顶,瓦片被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沉入黑暗。她压低声音,对三人叮嘱道:“过了第一道卡子,就是野猪沟。那里的保安团有个规矩,每晚亥时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十分钟的空档,你们要抓住这个机会。还有,遇到盘查,就说是进山采药的郎中,春桃扮成你的媳妇,黑伢子扮成你的徒弟——春桃,你的头巾要包好,别露了短发。”
春桃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黑伢子却咧着嘴笑了:“媳妇?文轩哥,你可得好好护着春桃姐啊!”
林文轩瞪了他一眼,黑伢子立刻收了笑,吐了吐舌头。
陈联诗看着他们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又恢复了那份坚毅。她拍了拍林文轩的肩膀:“去吧。记住,你们不仅要把信送到,还要把解放军的消息带回来。华蓥山的百姓,已经等得太久了。”
三更的梆子声,从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文轩、春桃和黑伢子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三道轻盈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陈家祠堂的后门。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龙柏树的枝叶是他们最好的屏障。他们踩着厚厚的松针,沿着陡峭的山路,向着山下潜行。
山风刮得更紧了,吹得人脸上生疼。黑伢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时不时地砍断挡路的荆棘。他的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灵活的猿猴。春桃走在中间,紧紧跟着林文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林文轩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黑伢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文轩和春桃立刻停下,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就是保安团设下的第一道卡子。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搭在路口,门口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两个背着长枪的哨兵,正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来回踱步。茅草屋的墙角下,还拴着两条狼狗,此刻正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打盹,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就是这儿了,”黑伢子压低声音,凑到林文轩耳边说,“按照团长说的,亥时换岗,还有五分钟。”
林文轩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春桃,春桃会意,把头上的头巾又紧了紧,挽住了他的胳膊,装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黑伢子则把砍柴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一个药篓,扮成了一个憨厚的学徒。
五分钟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茅草屋里传来了一阵哈欠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喊道:“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二狗,换岗了,老子要回去烤火了!”
“来了来了,”另一个声音应道,“你小子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两个哨兵骂骂咧咧地走进了茅草屋,接替他们的两个哨兵,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就在这新旧交替的空档,三道影子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从卡子旁边的灌木丛里钻了过去,贴着山壁,向着野猪沟的方向狂奔。
狼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狂吠起来。
“汪汪汪!”
“什么声音?”茅草屋里传来一声喝问。
“没事,队长,是狗叫!”一个哨兵懒洋洋地回答,“估计是山里的兔子惊动了它们!”
“妈的,大惊小怪!”
林文轩三人不敢停留,使出浑身力气,向着野猪沟的深处跑去。直到跑出了好几里地,听不到身后的狗叫声了,他们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龙柏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她松开挽着林文轩的胳膊,擦了擦汗,喘着气说:“好险……刚才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黑伢子则咧着嘴笑:“怎么样?我就说吧,跟着我,准没错!”
林文轩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柏树上,看着手里的油布包,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后面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又踏上了征程。
接下来的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野猪沟里,到处都是没膝深的烂泥,脚下的石头又滑又陡,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春桃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黑伢子的裤腿也沾满了泥点,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惫。林文轩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知道,越靠近邻县,保安团的盘查就会越严。
果然,在离清风垭还有二十里地的三岔路口,他们遇上了最严密的一道关卡。
这里不仅有十几个保安团的士兵,还有两挺架在石头上的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路口,让人不寒而栗。路口的木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通匪者,格杀勿论”。
林文轩三人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关卡上来来往往的士兵,眉头紧锁。
“怎么办?文轩哥,”黑伢子压低声音,“这里的岗哨太多了,硬闯肯定不行。”
春桃也皱着眉:“要不,我们绕路走?”
林文轩摇了摇头:“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半天,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而且,这附近都是平原,没有山林掩护,更容易被发现。”他的目光在关卡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身上。那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正背着手,在路口踱来踱去,脸上带着一股倨傲的神情。
“看见那个军官了吗?”林文轩指了指那个身影,“他的肩章是上尉,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注意到,他的口袋里,露出了半截烟盒——是‘大前门’的。这种烟,在这穷乡僻壤,可不是一般人能抽得起的。”
黑伢子和春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截烟盒。
“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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