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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在华蓥山的莽莽林海间。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尖,把午后的天光压得昏沉如暮,山风卷着湿冷的潮气,穿过临时指挥处的竹篾缝隙,带着泥土和松针的腥气,扑在人的脸上,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
指挥处是一间依山而建的茅草屋,原本是山民的柴房,四壁用黄泥糊过,墙根处还长着几簇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屋中央的泥地上,支着一块被炮火熏得发黑的木板,上面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歪歪扭扭,却勾勒着关乎数千人生死的防线。昏黄的马灯悬在屋梁上,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灯油顺着灯壁往下淌,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油渍。灯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上,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陈联诗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和草屑。她的右手握着一支磨秃了的红铅笔,指尖抵在地图上“华蓥山主峰”的位置,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色。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像被雨水浸泡的炭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茅草屋顶的沙沙声,还有队员们压低了的呼吸声。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骨干围在木板旁,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一次次烦躁地划掉。墙角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玉米糊糊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陈总指挥,”作战骨干老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鹰嘴崖那边的防线还是摸不透啊。我们派出去的侦察队员,两批都折在了半路上,最后一批只传回来一句‘敌军布防严密’,就彻底失联了。这仗,怎么打?”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通信员小张就跟着点头,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纸条,脸上满是焦虑:“是啊陈总指挥,边区工委的指示一封接一封,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发起牵制进攻,配合主力部队的行动。可现在这个情况,连敌人的兵力部署都搞不清楚,盲目进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啊!”
陈联诗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地图上。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她的脑子保持着清醒,没有被连日的压力冲昏头。她当然知道眼下的处境有多难。华蓥山是川东敌后根据地的咽喉要道,敌军调集了一个整编团的兵力,在山里构筑了三道封锁线,扬言要“三个月内肃清山里的共匪”。边区工委的命令很明确,让他们牵制华蓥山周边的敌军,为主力部队的战略转移争取时间。可敌人的防线像铁桶一样,他们就像一群困在笼中的猛虎,有力使不出。
更让她揪心的是,游击队的补给已经快见底了。粮食还好说,山里的野果野菜能凑活几天,可弹药却是实打实的硬伤。重机枪的子弹只剩下半基数,迫击炮的炮弹更是屈指可数。如果不能在三天内发起有效进攻,等敌军的增援部队一到,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刘隆华的侦察排,出去多久了?”陈联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风吹动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雨中飘摇的旗帜。
老周愣了一下,连忙掐着手指算了算:“算上今天,整整六天了。陈总指挥,您说……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毕竟是深入敌军腹地,鹰嘴崖那一带,可是敌军的核心防区啊。”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陈联诗一个冷冷的眼神扫了回去。陈联诗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语气坚定:“刘隆华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他带的侦察排,是我们游击队的尖刀。尖刀出鞘,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也像悬着一块石头。六天,整整六天没有任何消息,这在以往的侦察任务里,是从未有过的事。她不敢深想,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支尖刀部队身上。她想起出发前,刘隆华那张黝黑的脸,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陈总指挥放心,不摸清敌军的兵力部署,我刘隆华绝不回来。”那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警卫员小吴兴奋的大喊:“陈总指挥!陈总指挥!侦察排回来了!刘排长回来了!”
“哗啦”一声,陈联诗手里的红铅笔掉在了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快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几乎有些踉跄。屋里的骨干们也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纷纷朝着门口涌去,刚才的焦虑和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的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刘隆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嘴角还挂着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雨夜中燃烧的星星,透着一股完成任务的自豪和疲惫。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侦察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挺直了腰板,手里紧紧攥着步枪。他们的裤腿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刘隆华!”陈联诗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其他人呢?你的侦察排,怎么样了?”
刘隆华看到陈联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却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想要敬礼,却被陈联诗按住了肩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油布被捂得温热,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和血迹,他小心翼翼地递到陈联诗手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总指挥……幸不辱命……这是……敌军的兵力部署图……”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着喉咙里的伤口,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陈联诗的手猛地一颤,油布包掉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油布上的湿冷,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刘隆华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声音哽咽:“其他人呢?你快说,你的侦察排,其他人在哪里?”
屋里的骨干们也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老周伸手扶住刘隆华,想要把他扶到屋里的板凳上,却被刘隆华摆手拒绝了。
刘隆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天夜里,他们摸到了敌军的团部外围,趁着夜色,潜入了敌军的作战室,找到了这份兵力部署图。可就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被敌军的巡逻队发现了。激烈的交火中,为了掩护他带着情报突围,三个战士断后,再也没有跟上来。还有两个战士,为了引开敌军的追兵,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至今杳无音信。
他记得断后的战士小李,那个才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冲他大喊“排长快走”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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