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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雪的称呼。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冰冷的剑刃便刺透了他所用着的薛至柔的左胸,正是心脉所在。孙道玄口中含血,呛咳不已,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奋力地抬起手,想要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但回答他的唯有逐渐抽出的利刃。
随着这一下抽剑,孙道玄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也正在从这具身体抽离。在他手中,那早已断成两截的占风杖顶端的木乌鸦口中的衔花突然旋转起来,脑中回响起一个渺远而陌生的低沉人声:
“乾坤反转,冤命五道,解此连环,方得终兆……”
眼前已经变得完全漆黑一片。孙道玄吊着的气一松,整个人瞬间昏死过去,再也无知无觉了。
再醒来时,孙道玄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驿馆的大堂内,到处皆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他们当中,有的穿着县衙官吏模样,有的一看便知是武侯,有的身着道袍,有的则是寻常百姓装扮。在他身侧,一慈眉善目的老道士,正担忧地看着他。
“这里是……”他问向众人。
夜半时分,洛阳城头响起了闷雷,随之而来的,便是瓢泼不绝的雨,如跳珠般落在青石阶上,发出激荡声响,伴着轰隆天鼓声,大有几分雷霆万钧之势。
这样的雨夜里,千家万户皆已闭门熄火,积善坊临淄王府的书房却仍亮着灯,李隆基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一本的发黄的卷宗,不知存放了多少年。
侍奉李隆基的年轻宦官名高力士,捧上一盏茶盅,轻声道:“殿下,才烹的白茶,润肺明目,配了些澄粉水团,殿下晚上都没怎么进餐,眼下应当腹饿了,且尝一尝罢。”
李隆基缓缓放下了书卷,拿起茶盏,却半晌没有送到口边。
高力士看出他的心思,关切道:“殿下今日从神都苑回来,便一直坐在这里看当年的记档,可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了?”
李隆基摇摇头,苦笑道:“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案中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而本王的母妃,依旧没有着落。至柔擅长查案,为人亦是正直,或许待她查清北冥鱼案,可以助我查清当年的真相。”
高力士笑着宽解道:“殿下且放心,瑶池奉与殿下关系颇近,查案确有手段,即便是积年的案子,想来也是手到擒来。”
“你啊,惯会顺着本王说话……”李隆基说着,又禁不住叹起了气,“这北冥鱼案来的太过蹊跷,本王总担心与当年的事有牵扯,也不知是何人搅动了陈年旧事。若真如此,只怕凶徒不会善罢甘休,本王着实是担心至柔……”
“哎呦我的殿下,”高力士无奈地直摇头,“殿下这些年亦在追查当年事,且那北冥鱼案可是冲着殿下去的,殿下别只顾着担心瑶池奉,也需得防着歹人陷害才是啊。”
说话间,李隆基听得府门外似有武侯叫嚷着拿贼声,正纳闷之际,有守卫来报称:“殿下,方才武侯登门,说有凶徒持械于南市附近,袭击了瑶池奉,武侯一路追踪,贼人至我积善坊门后便消失无踪了。此外,几乎同一时辰,广利坊处发现有人遇害,武侯交待我等务必注意门户。”
李隆基闻听此言霍地起身,眉头紧拧如虬:“瑶池奉遇袭了?可还安好?贼人身份查明了没有?”
“瑶池奉被利刃刺中心口昏迷,生死未卜,好在薛大夫恰好乘车经过,去宫中请了奉御。贼人身份……尚未查明。”
李隆基沉了沉,方道:“本王知晓了,下去吧。”
待侍卫离开,高力士忧心地望着李隆基,似是觉得此事更佐证了先前的猜想。
闻听薛至柔遇刺,李隆基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他在房间中缓缓踱步,每迈一步都如同在心中筹谋了一步。突然,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转头对高力士道:“你去看看,公孙雪是否在府上,若在,把她叫来。”
汴州驿馆内,孙道玄独坐在房间中盘腿打坐。此处阳光照不进来,却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滴漏声,一如孙道玄此时的处境:无法见光,进退两难,似乎只能算着时辰坐以待毙。
才从被公孙雪袭击的惊骇中缓过神来,就被告知自己破了一个诡奇的杀人案,周遭全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却还不得不装作自己认识。那些新罗道士不知为何一个劲围着他叽里呱啦,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令他们难掩失望和迷惑。如今又得知通缉令已送到了汴州县衙,孙道玄不知道自己这假扮的身份究竟还能蒙骗多久,会不会在渡口遭官府查验时被大理寺的差役揭穿。最离谱的,是他询问驿馆日历时辰时,发觉竟然身处自己在糠城被袭的三天后。
孙道玄顿觉头疼欲裂,他不知自己为何屡屡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渡劫之中,每次遭飞来横祸后醒来,周遭的一切都物是人非。这一次是他与薛至柔交换了意识又换回来,之前则是……
孙道玄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毕竟眼下他身处三天后的汴州驿馆已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梦是真,他都只能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进行到底。
孙道玄想着,掂了掂手上装满开元通宝钱袋子,这是他恢复意识之后唯一的收获。由于薛至柔用着他的身子破了案,浚仪县令赏给了他二十锾银钱,随后便将破案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大书特书,向州府邀功请赏去了。
对此孙道玄毫不介意,毕竟破案子的本就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法探薛至柔。对此孙道玄没有半点感激之情,反而怨怪她如此多管闲事爱出风头,好似全然不顾他还是带罪通缉之身,不知会否引得旁人怀疑他的身份。
正当孙道玄思量着下一步要如何行事之时,门扉处响起了三下轻轻的敲门声。孙道玄上前开门,只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老道长。
两人坐定后,道长似是心事重重地问孙道玄道:“镜玄,你如今恢复的如何了?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孙道玄知道,所谓的失忆只是他应付别人的托词,毕竟他不单不知道薛至柔占据自己身体时经历了什么,更无法同她那样用流利的新罗语交流,只能以沉默回应。
“誉天被捉走后,他们都闹着要尽快出发,似是急着要在新罗选国仙之前赶回去。故而最迟后天一早,我等就要登船了。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大唐,你可做好准备了?”
孙道玄沉默半晌后,抬起眼,将他早已想好的那个答案说出口:“我跟你们上船,但我在三山浦下船,不去新罗。之后的事情,你们便不用管了。”
那老道士似是吃了一惊,再三向孙道玄确认道:“你当真不去新罗了?若如此,贫道受叶道长之托又该如何是好。”
“此事我会去信向他解释,叶天师自是情急之下想要为我筹谋万全,可他并不知道我还有未竟之事,不能就此离开大唐。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新城有我可以投奔之人,又与大唐境隔海相望,我在那里可保安全无虞。”
孙道玄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其实捏了一把汗。那所谓的可以投奔之人,他此前从未见过一面,便是薛至柔的母亲樊夫人。他看到随身包袱中薛至柔在地图上的标注,猜到她当时便是这般打算,如今他两人虽然因意外又换了回来,这依然是他唯一的生路。
同一天,细雨之夜,南市灵龟阁后的小院里弥漫着一股缠绵的药气,一少女面色不佳,昏迷在榻,灵识则仍在感知外界。
混沌如鸿蒙未辟,世界仿佛一个至黑之茧。她则如一个泅水之人,载浮载沉,不知要被裹挟向何处去。
冗长如半生般的眩晕停歇后,灵台找回几丝清明,先感知到的是一阵清苦的气味,虽渺远,但也丝丝入扣,直冲鼻翼,应是在烹煮药汤,而耳鼓处收集到的隐隐滚水声更是极好地佐证了这一点。榻上少女仍未转醒,眼珠却已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转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意外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床榻,以及趴在旁侧桌案上休息的挚友唐之婉。
少女微微活动活动酸麻的手足,唐之婉便醒了,两人对视片刻,唐之婉忽然噌地站起身,叉腰气骂道:“姓孙的!我可告诉你,这次你可真是差点要把她害死了!竟敢如此残害于她,我……”
唐之婉说着,双眼圆瞪像是要动怒,可眼泪却又眼眶流了出来,她一时语塞,竟不知是该怒该悲还是该喜。
榻上之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少女撑起身子,不知是不是笑得太厉害,她清澈的眼波里亦含了几丝泪意:“是我。”
“啥?”唐之婉怔怔的,好似明白了她的暗示,又不敢确信,“你……是薛至柔?”
后面似是想说“别是姓孙的装蒜”,却也没说出口。
但薛至柔还是懂了,示意她近前来。唐之婉别别扭扭,不肯跟她咬耳朵。
薛至柔便忍着好笑,轻声低语几句,唐之婉瞬间红了脸,终于确信了她的身份,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细白的脖颈:“我小时候的事……你确实是她,三清祖师在上,你可终于回来了!”
薛至柔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旋即又如临大敌般凝眉问道:“可有什么人去世吗?”
话音刚落,薛至柔突然被唐之婉捂住了嘴,只见她一字一句地用教训的语气说道:“不许再说什么去世不去世,你可知道你被人刺中胸口,差点没命吗?薛崇简托他母亲太平公主,请来了宫中最好的奉御为你医治。奉御说,幸而你天生体质特异,心脉长在与常人相反的位置,所以才留住一命。就算这样,你也在这床上睡了整整六天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挨过来的……”
当真有些奇怪,薛至柔心道。根据她的分析,往常碰到这种情况,应当是陷入轮回才是,譬如上一次就是孙道玄死在了她面前,他们二人得以回到了凌空观起火前的清晨。本以为此次换回来也当是如此,但好似情况与之前有所不同。难道是因为他们俩意识交换了?抑或是因为他们之间,一个在洛阳,一个在汴州吗?
想到汴州,薛至柔方想起自己在汴州驿馆刚破完案,便听闻通缉令到了浚仪县衙,正急火攻心之际,突然昏厥过去,醒来便是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远在两千里外的孙道玄那边,他的意识是否也回去了?又是否应付得来?
薛至柔用手轻轻一推心口,隐隐的钝痛不期而至,好一阵子才平息。她低头一看,只见睡袍之下整个上半身都紧紧地裹着涂满创药的白色布帛,应是着实伤得不轻,她良响才忍住痛意,苦着脸问道:“到底是何人袭击我?凶手捉到了没?”
“孙道玄用着你的身子遭了袭击,我见他快宵禁了也不回来,有些担心,便出去寻人。才拐过巷子就听到有人追杀他,我便赶去武侯铺找武侯,还好赶上去,将人救下,只是他……呃,是你,昏迷了,我便将人带回来。听武侯说,那厮跑得奇快,当场未能捉下,当时武侯们便追去了,可时至今日还未回话。看样子,对方恐怕是个十分老练的刺客。”唐之婉说着,又扶薛至柔躺下。
薛至柔心道孙道玄这是命里不知犯了什么,明明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居然还这么灾厄缠身,还把自己也给连累了。若是他还在洛阳,她定然要义正辞严地去找他抗议,可偏生他现在人在汴州。薛至柔忍不住有些心烦,还未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不觉身子一耸,惊诧想着,这地方不应当只有她与唐之婉居住吗?那敲门的又是何人?
唐之婉看出她的疑惑,笑回道:“你也有被吓到的时候?是临淄王处的那位公孙阿姊,这几日便是我们两人还有我府上的两个丫鬟一直守在这。毕竟你遭到了袭击,临淄王怕对方不死心继续下手,就派了她过来,拱卫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