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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朝廷之威,日渐衰微。” 张守瑜在书房中对儿子,也是他的心腹将领张诚叹道,“天后与太子之争,朝臣各附一方,政令不行。如今安西又败,四镇震动。这天下……怕是要多事了。”
“父亲是担心,乱起于外,而祸生于内?” 张诚问道。
“不错。” 张守瑜走到窗前,看着襄阳城坚固的城墙,“我山南东道,地处要冲,北接关中,南控荆襄,水陆通衢,商贾云集,看似太平富庶,实为四战之地,盗匪、流民、溃兵,最易滋生。往日朝廷权威在,各州府县协力,尚可弹压。如今朝廷自顾不暇,若有好雄之辈,或大规模流民起事,凭各州县那点捕快衙役,如何抵挡?”
他转过身,目光凝重:“为父受天后恩遇,坐镇此地,首要是保境安民。然欲安民,需有可恃之力。朝廷兵符,调不动外地一兵一卒。为今之计,唯有自固。”
他的“自固”,并非像刘延嗣那样明目张胆地扩张,而是以更为“合法”、“稳健”的方式进行。他以观察使“监察”、“绥靖”地方之权,下令山南东道下辖各州,整顿、扩充“团结兵”(地方民兵),定期操演,并将各州“团结兵”的指挥、调遣之权,逐渐收归观察使府。名义上,是“统一号令,增强联防”,实质上,是在整合地方武力。
同时,他以“清剿境内愈演愈烈的流寇、保障漕运、商路安全”为由,在襄州组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靖安营”,兵员从各州“团结兵”中“精选”,粮饷由观察使府“统筹”各州“助饷”解决。这支“靖安营”装备精良,常驻襄州,只听命于张守瑜父子。此外,他开始有意识地插手各州财政,以“统筹联防”、“修缮城防”等名义,要求各州将部分赋税钱粮“上缴”观察使府统一调度。
张守瑜行事谨慎,每一步都打着“保境安民”、“绥靖地方”的旗号,符合观察使的职权范围,让人难以指责。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山南东道各州的兵权、财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襄州集中。刺史、县令们发现,没有观察使府的点头,许多事情越来越难办。张守瑜的意志,在山南东道,渐渐成为实际上的最高律令。他并未宣称独立,也未公然对抗朝廷诏令,但他已将这片土地,经营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张氏地盘”。朝廷的权威,在这里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缓慢而确实地流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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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道,太原。
作为李唐龙兴之地,北都太原的地位向来特殊。河东节度使的权柄,历来极重。现任节度使王方翼,是战功赫赫的老将,曾随裴行俭征讨突厥,威震北疆。他性如烈火,对朝廷也算忠诚,但同样,他对麾下将士的掌控力,也强得惊人。
安西败报传来,王方翼怒发冲冠,在节度使府大骂朝廷诸公无能,救援不力。但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忧虑。
“杜怀宝是条汉子!高崇逸更是好样的!可惜,可惜了!” 王方翼对麾下将领痛心疾首,“朝廷无兵可派,无粮可调,坐视忠勇将士血染疆场!此等朝廷,何以服众?何以御外?”
他麾下多是与其出生入死的边军悍将,闻言亦是群情激愤。
“节帅!朝廷靠不住,咱们得靠自己!”
“对!安西能丢,焉知吐蕃、突厥不会趁机寇边?咱们河东,可不能步了后尘!”
王方翼大手一挥,止住众人喧哗,虎目圆睁:“朝廷是指望不上了!但咱们河东儿郎,不能任人宰割!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各军镇加强戒备,广布斥候,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 另外,以防备突厥、鞑靼袭扰为名,在云、朔、代、蔚等边州,再募精壮八千,充实边军!粮饷……先从各州常平仓、义仓中支取,不够的,老子去跟那些豪门大户‘借’!告诉他们,保不住河东,他们的田宅财富,都是胡人的!”
他没有像刘延嗣那样系统谋划独立,也没有像张守瑜那样委婉收权,而是以一种简单粗暴、符合边将作风的方式行事:扩军,备粮,加强控制。他以抵御外敌的名义,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兵力,并开始以近乎强制的手段,从地方豪门手中“征集”粮草。太原的世家大族、富商巨贾,面对这位手握重兵、性情刚烈的老将,敢怒不敢言,只能破财消灾。而王方翼用这些钱粮,不仅养活了更多只听命于他的军队,也借此进一步加强了对河东地方豪强的威慑和控制。在他心中,或许并无不臣之心,但“我的地盘我做主”的藩镇心态,已显露无疑。朝廷的诏令?在“保境安民”的大义和节度使的刀锋面前,其分量正在急剧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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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形,在河南道汴州(观察使崔浞以“防流寇”、“安地方”为名,加紧整合州县武装,串联地方豪强)、在淮南道扬州(节度使借保障漕运之机,扩充水陆兵马,控制沿途税卡)、在河北道魏州等地,以或公开、或隐秘,或激进、或渐进的方式,同步上演着。
“备边”、“安民”、“绥靖”,成为最有力的护身符和通行证。在这些旗号下,蓄养私兵、截留赋税、干预行政、控制人事,种种逾越朝廷法度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甚至“迫不得已”。中央的权威,在安西败绩的冲击和自身效率低下的映衬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地方实力派,无论是边镇悍将,还是内地节帅、观察使,都在趁机扩张自己的实力,巩固自己的地盘。
帝国的肌体上,一个个“藩镇”的毒瘤,正在加速成形。它们或许还披着大唐官员的外衣,还向长安的方向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其内里,离心离德的种子已经深种,拥兵自重的态势已然明朗。尾大不掉,已非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当这些信息,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称病在家”却密切关注着朝野动态的李瑾案头时,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然崩解之速,竟至于斯……” 他低声自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他知道,刘延嗣、张守瑜、王方翼们,只是冰山一角。安西的烽火,照亮的不仅是西域的危局,更是帝国深植于制度根基的裂痕。这裂痕,正在帝国的腹地,悄然蔓延、扩大。
藩镇之祸,已非边患,而是心腹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