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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抬起头来,先是看到一双干干净净的小白鞋,随后是洗得发旧的灯芯绒黑裤子,再随后是他的起绒的黑白格子棉衬衫,再随后看到一双幼嫩的小手,用两只手笨拙又用力地圈着一罐绿色塑料瓶泡泡水,手用力地攥着瓶子,攥得发红。
他奶里奶气的声音,认真而用力地说:“姐姐,给你。”
苏清看着他那样一副粉雕玉琢的面孔,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眼角微微下垂的小狗似的双眼,还有那全然信任的神情。
苏清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忽然都被那神情所瓦解,忽然转化为一股子释然由心田直升而起。
她在那一瞬间想道:“算了!他比我还要小上一岁,我和他计较谁是谁非干什么呢?”
苏清忽然变得十分轻松。
所有不开心烟消云散,她高兴地对陈辰喊道:“你等下!”
随后一溜烟跑回屋里,拿出了自己收集的最最漂亮的一块石头,送给了陈辰。
“喏,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半紫半青的萤石原矿。他们的家乡矿产很多,那一年有很多采矿队入驻了县城,街道上四处散落着这样的漂亮石头。这块石头是苏清收集的许许多多的石头之中,最为美丽的一块。
棱柱切面高低交错,澄澈而透明地反射着那天早上的柔和的阳光。太阳尚未升起多久,那阳光明亮但不刺目,在清晨露水的气味之中,给人一种稚嫩之感。
陈辰高兴地接过。
苏清和陈辰就这样正式握手言和,并不打不成交地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过了两年,六岁的陈辰在街上玩,迎面正和悠哉散步的大黄眼神相对。
大黄是远近闻名的恶犬,体型虽不大,可是它够凶啊。大黄与人双目相对便起斗志,它见人下菜碟,从不追大人,但这一片的孩子可遭殃了,很多小孩都被它追着咬过。
此刻大黄见到陈辰,呲起了牙,身体略向后,肌肉鼓起,对陈辰发出阵阵低吼,眼看着是在蓄力。
陈辰独自面对着大黄,手足无措,张了张口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来。在大黄马上就要蓄力完成发大招的时候,在它马上要如离弦之箭一般蹿出暴起的时候。就在那紧要关头的一瞬间。
陈辰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哇呀呀呀呀”的怪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刺着掠过他身边,带起一阵风。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黄已经一路狂吠夹着尾巴跑远,他眼前唯剩下苏清拿着钉耙的小小背影,像一个小小的英雄。
又过了三年,陈辰九岁,苏清十岁。两个人上了三年级。
班里的赵二胖总是捏陈辰的脸。
一开始谁也没在意,但二胖下手越来越没轻没重,捏哭了陈辰几回,陈辰却都连轻微的抗议都没有,只知道哭。小小的孩子,精致的鼻尖哭得发红,晶莹剔透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脸也红红的,像好吃的苹果。
赵二胖傻呵呵乐着,还要再捏。
苏清把赵二胖的手打掉,很凶地说:“不许捏陈辰的脸!”
赵二胖哭着跑回家告状。
等二胖家长赶过来的时候,陈辰的妈妈已经提前一步过来,和二胖家长说清了原委。
可怜二胖白花花的肥墩墩的屁股,被打得像猴子屁股一样发红。
苏清看着哭嚎的二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一样被修理得这样狼嚎鬼叫,竟然情不自禁地心有戚戚焉。
在他们的家乡一向如此。孩子打闹,大人基本不会“护犊子”,往往是双方家长把孩子拉开,再各自给自家孩子抹抹眼泪。是谁家孩子先淘气,家长把自家孩子打一顿屁股了事。
他们的家乡人口流动极小,人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往邻居一当就是一辈子。也许是因为这样,人情浓厚,民风淳朴。孩子们之间总是小时候打成一个蛋,长大了又好得和一个蛋似的。
现在苏清已经是奔三的人,想起老家的邻居,后知后觉地想:“其实我生长在一个很温柔的环境里。每个人好像都那么好。像桃花源一样。”
小陈辰跟在小苏清屁股后屁颠屁颠地叫姐姐,一叫就是好几年。小苏清也很喜欢这个小跟屁虫。
后来时光荏苒,两个人的名字共同出现在小学的点名册上,初中的成绩单上,高中的大红榜上。
陈辰渐渐不再叫苏清姐姐,少年只叫她苏清。
而在张贴出来的名单上寻找彼此的名字成了两个人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