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招待所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窗外,偶尔传来火车站货运列车刺耳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
易中海靠在床头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头的火星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对面的单人床上。
易中江连衣服和鞋都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过了许久。
“呼——”
易中海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
他看着对面床上的弟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江……”
“都三十多年了。早就过去了,别多想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扎破了易中江强行伪装了一整天的坚强外壳!
“哥……”
听到大哥的声音,这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突然在黑暗中猛地翻过身。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哥!”
“哥,我害怕啊……我真的害怕啊!”
“我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来……我是真的不敢回来啊!我这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啊!”
“哥!那天小日本进了村……你被抓壮丁抓走了不在家!你不知道那天到底有多惨啊!”
“村头的大钟刚响,那些天杀的日本兵就端着带血的刺刀冲进来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咱妈知道跑不掉了,拼了老命把我塞进院子后面的白菜地窖里!”
“我当时就躲在地窖的白菜堆后面,顺着木板的缝隙往外看!我亲眼看到的啊!”
易中江的声音猛地拔高!
“那些畜生冲进院子,咱妈为了把我藏严实,死活不肯走!她就那么死死地趴在地窖的木板上,用身体挡着那个入口!”
“那个穿着黄皮子、拿着指挥刀的日本军官……就那么一刀!”
易中江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刀啊!直接从后背捅穿了咱妈的肚子!刺刀的尖儿都从咱妈身底下露出来了!”
“哥!咱妈的血是热的啊!”
易中江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咱妈的血,顺着地窖那层烂木板的缝,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全砸在我的脸上了!”
“我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眼睁睁看着咱妈在上面咽了气,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放火烧了咱们的家!”
“整个村子被烧成了火海啊!满地都是乡亲们的尸体,连条活狗都没剩下!”
“我这三十多年,只要一闭上眼,全特么是咱妈的血和那些畜生的笑声!我一踏上天津卫的这块地,一吹到这渤海湾的风,我这腿就直打哆嗦,我走不动道啊!我害怕啊!!!”
黑暗中,易中海坐在对面。
他听着弟弟的泣血控诉,那只夹着烟袋锅子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易中海这硬汉子,此刻也是老泪纵横。
他怎么会不痛?那是也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啊!
“大江!”
“哥何尝不疼啊!”
“我当年逃荒,半路被国军抓去当了壮丁!等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逃回来,看到的就是一片烧黑的废墟和村头那几个万人坑!”
“我徒手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手指头都扒烂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连咱妈的尸首都没认全!”
“我一直以为,你也被那些畜生杀了!我以为咱们老易家,在这个世上,就剩下我易中海这一个孤魂野鬼了!”
易中海站起身,大步走到易中江的床前,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按住。
“可是大江!你给哥抬起头来!”
“大江你记住!”
易中海死死地盯着弟弟的眼睛!
“小日本烧了咱们的村子!杀了咱们的娘!把咱们逼成了逃荒的叫花子!”
“可他们那些畜生,没能把咱们老易家的根给绝了!”
易中海一把将易中江拉了起来,指着窗外北京的方向!
“你看看你现在!”
“你娶了媳妇,你有了家!最重要的是,你生了天儿!”
提到易天,易中海的老眼里全是骄傲!
“天儿是清华大学的状元!是报纸上全国有名的大作家。”
“这是咱们老易家,祖祖辈辈往下刨八代,都没出过的大才!文曲星下凡!”
“那些杀千刀的小鬼子,早就被咱们打回老家去了!可咱们中国人的骨血还在!咱们老易家的香火,不仅传下来了,还烧得比谁都旺!”
易中海一把抱住弟弟,重重地拍着他宽厚的后背。
“大江!今晚你就在这屋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这三十年的委屈和害怕全哭出来!”
“但是明天天一亮!你把眼泪给我擦干!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
“明天,咱们带着天儿回村!去咱妈的坟前磕头!”
“你要让咱妈在天之灵好好看看,她当年用命护下来的小儿子,出息了!她有个光宗耀祖的好孙子!”
“明天,咱们带小天,认祖归宗!风风光光地回去!”
易中海的这番话,彻底烧断了易中江心里那根禁锢了三十年的枷锁。
“哥……”
易中江紧紧地反抱住大哥,声音也慢慢变成了释然。
“哎!我听哥的!”
易中江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咱们回家!带天儿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