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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从哪儿上,他就拿着枕头朝哪儿打。气得大胡子就猪一样哼哼着,瘫到地上的凉席上了。其实他心里,还真有点怕大胡子半夜把他扔出去了呢。因此,他就来个整夜不睡,等白天妈妈把他抱上车了再睡。回到姥姥家,也是睡。可一旦下午妈妈把他带回南山脚下,他就不再睡了。有一晚上,他故意装着睡着了,看大胡子能咋把他朝出扔呢。谁知大胡子倒是没扔他,却窸窸窣窣摸上床,把妈妈压住,还呼呼哧哧地收拾妈妈呢。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就操起了床头柜边的一根防身铁棍。那是大胡子准备的,说这是乡间,搞不好会有毛贼来犯呢。没想到,毛贼竟然是死大胡子自己。他照毛胡子撅起的黑屁股,美美抡了三棍。要不是妈妈一把将铁棍抓住,第四棍都抡下去了。大胡子猪一样号叫着,把妈妈笑得都从床边溜下去了。他问妈妈咋了,妈妈笑得噎不上来气地说:“没咋,你个乖儿子呀!”
从这天以后,大胡子对他就越来越不客气了。他也不知安眠药是什么东西,事后他才听说,大胡子是给他饮料里下了安眠药的。让他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人事不知。也就从那件事后,妈妈才彻底从南山脚下搬回来了。他记得,那天醒来时,妈妈还抱着他号啕大哭了一场,只说对不起他。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从南山脚下回来后,好像一切又都正常了起来。妈妈天天去排戏。要是晚上去功场自练了,还能带着他,让他在海绵毯子上翻跟头。“唯唯(妹妹)”有时也去,跟他一起玩。有几回,他还看见大胡子来找妈妈,妈妈不理睬。他就拿起演戏的刀、枪,去撵大胡子,是前后要戳他腿、戳他脚、戳他的屁股。死毛胡子的屁股,可恶心人了。
再后来,妈妈就到啥子香港演出去了,说回来给他买新衣服,还买巧克力呢。他可喜欢吃巧克力了。要是姥姥不东藏西藏的,妈妈每次买一盒巧克力回来,他都能一顿吃完。
每次妈妈一走,大姨和大姨夫就来了,说的都是他们日子的艰难。好像还嫌妈妈管得少了。姥姥就说大姨:秦娥也不容易,养了个傻儿子,还养了个要来的女子。加上她,加上小舅,好几张嘴要吃要喝的。傻儿子就是说我。我最讨厌谁说我傻了,可姥姥偏要说,我就过去踢了她一脚。姥姥急忙改口说,我孙子不傻,是姥姥傻,姥姥傻。姥姥还说,要大家都体谅着秦娥一点,说这大一家子人,还不都靠秦娥支撑着。但凡能帮的,秦娥也都帮了。大姨说,他们好像在买房子,叫个啥子按揭房,说月月都催得跟鬼吹火一样。姥姥经常会给他们摸些钱出来。说这钱也都是秦娥给她的零花钱,她又都转置着给他们了。姥姥每次把钱塞给大姨时,好像还生怕我看见了似的。那一阵儿,她又不把我当傻子了。小舅也不成器,姥姥说他干啥啥不成。他老回来问姥姥要钱,气得姥姥遇见啥,就拿起啥来打小舅。他看见,姥姥光拿炒菜的铁瓢,都把小舅的脑壳磕了好几回了。说小舅迟早都是要跟老舅爷一样,去坐牢的。可小舅还是混得好好的,并且越混还越出息了。摩托车都开上了,说在外边跑啥事情呢。还说钱都是自己挣的。姥姥就骂他:“买你娘的匹,又买摩托呢。我还不知道,上万块钱的摩托,光你姐都给了四五千。还要电脑呢,让你姐给你买个驴脑子安上,败家的东西!”
“唯唯(妹妹)”倒是乖巧,可在妈妈不在的日子,老是逃学。姥姥还不敢多说,一说她就要回去找婆。妈妈从香港回来那天,听说“唯唯(妹妹)”逃了好多天学,光练戏,还打了“唯唯(妹妹)”一巴掌。“唯唯(妹妹)”哭得连新衣服都不试。巧克力也没吃。他差点把给她的那一盒都吃完了。还是姥姥硬从他手上抢去藏了的。
在妈妈不在的时候,大胡子还来过几回的。有两次,姥姥没叫进门,让大胡子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把门又关上了。有一次,大胡子硬要朝进走,他就去厕所拿出拖把,照他脸上戳。要不是姥姥挡住,都戳到胡子上了。大胡子还给他买了巧克力,可他忍住几天没吃,只老是去看一眼,就“呸”的一声离开了。不过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一回吃了大半盒。巧克力的确好吃,尤其是酒心的。大胡子给他买的就是酒心巧克力。
妈妈刚一回来,大胡子就来了,基本是前后脚进门的。他去拿拖把赶呢,妈妈把他推到里边房去了。也不知他们在外面说了些啥,反正他从门缝里,听见妈妈又在笑。这一笑,他就觉得没好事。他可讨厌妈妈对这个死大胡子乱笑了。那天晚上,姥姥还给大胡子擀了面,面底下又是卧了荷包蛋。气得他眼睛一直朝大胡子鼓着。他也用眼睛鼓了姥姥,还鼓了妈妈。大胡子要走时,还故意到他跟前,做要抱他、亲他的样子,他呸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其实嘴里啥也没有,他就是想吐一下,气气死大胡子。
后来,妈妈就又到南山脚下去住了。
妈妈说去住几天就回来,没说带他去的话。他也不想去,不想见大胡子。心里也怯着,害怕死大胡子又给他下毒药呢。妈妈交代,要他好好听姥姥话,跟“唯唯(妹妹)”好好玩,她就拿了几大包东西走了。
他在阳台上,是看着妈妈钻进大胡子的臭车里走的。
这一走,就是好多天。他天天闹着姥姥要妈妈。姥姥老说,很快就回来了。可他每天站在阳台上朝远处看,就是不见妈妈回来。平常阳台的玻璃,都是扣死的。姥姥见他上阳台,更是要把窗扇检查一遍又一遍的。
这天晚上,姥姥在洗衣服。“唯唯(妹妹)”在练劈双叉。他就又到阳台上,朝远处看了。外面雾沉沉的,啥都看不清楚。加之树梢也有些挡眼,他就搭了椅子,站到更高的地方看。看着看着,远处好像是妈妈回来了。他就喊,他就兴奋得蹦跳起来。
他打开了一扇窗户的插销,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直喊叫“妈妈,妈妈,妈妈……”,谁知窗框没抓紧,椅子一摇晃,他就从窗口倒出去了。
像是在飞,但他感到又有些不妙,想用双臂做翅膀,那翅膀却咋都扇不起来。他感觉头是朝下的。像姥姥有一次,把摆在阳台上的一个老冬瓜绊翻下去了一样。那个冬瓜,还是姥姥从老家带来的,说有五十多斤重。一沟的人都说,冬瓜快成精了呢。他们家住在六楼,那个冬瓜下去后,只听“嘭”的一声,就摔成一摊稀泥了。他下去看时,白色浆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冬瓜一样,跌下了六楼。
在空中没转几下,他就感到,头是撞在很硬的东西上了。他一下想到了那个冬瓜坠地时的惨相。大概不会是白色浆汁了。可能会是红的,红色比白色好看多了。妈妈里面就爱穿红色内衣,可好看了。妈妈嘴唇也是红的,可美、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