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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己讨来的,你就别打这主意了好不好。”忆秦娥当时就傻愣在那儿了。那阵儿,她正在“卧鱼”。那“鱼”,是一下就“卧”死在那儿了。
就在这以后不久,团上就开始排《杨排风》和《白蛇传》了。楚嘉禾绝对坚信,是忆秦娥捣了鬼,要故意冲击她的《游龟山》呢。团长一旦发话,人家的排练就成“正出”了,而她的《游龟山》,自是“庶出”。加上丁科长平时也得罪了不少人,就有人夹枪带棒地说她,是“寻情钻眼”才上的戏。还说她“嗓子、功夫都是霜杀了的柿子——不过硬”。《游龟山》的排练,也就慢慢转入“地下”了。
最为可笑的是,忆秦娥老要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她还很不喜欢再排戏似的,《杨排风》《白蛇传》都是团上硬要安排的,她忆秦娥绝对没有要挤对《游龟山》的意思。可她几次问丁科长,内幕到底是咋回事?丁科长每次都是喉咙里像卡了一疙瘩屎一样,把自己难受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哄哄哝哝地说:“认命吧!认命吧!等机会!会有机会的!”她的主演梦,就这样暂时搁浅了。
《杨排风》里面,给她分了个站在杨排风身边的“四女兵”。是拿着刀,让杨排风吆出喝进的活“木偶”。为这事,她还找过丁科长,问为啥让她上“四女兵”。团上那么多女闲人,怎么就偏偏盯上了她。丁科长还解释说:“这戏全是男角儿,一共就几个女的。导演让挑几个水灵的上,说免得观众审美疲劳。人是导演选的,业务科还不好改变。一旦改变,人家又会说业务科的心眼,都长偏到肚脐上了。给你安排《游龟山》,已经有人在私底下乱嚼舌根了。”丁科长要她“沉住气”、学学勾践“卧薪尝胆”。还说“心”字头上“一把刀”,那叫“忍”,“事不忍则乱大谋”。她就忍了。可真正排练起来,整天跟在忆秦娥身后转来转去,除了“啊”“有”,就是“在”“是”,一站半天,站完就跟着转圈圈。一切都是为了衬托杨排风精明能干、武艺高强的。一个烧火丫头,不仅把大将孟良、焦赞打得满地找牙,而且把辽国元帅韩延寿,也打得丢盔卸甲,魂飞魄散了。反正一台人,就是为了这个主角的光彩照人,在“前赴后继”“英勇献身”。也许别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在楚嘉禾看来,这就是在活活侮辱自己。一班同学,开始活得天差地别的,并且还是自己先来的省城,结果落了个给人家跑“铁腿龙套”的下场。她尤其想到,《杨排风》演出,宁州剧团那帮人,是一定又会来捧场的。他们见了她这个比《游西湖》李慧娘替身更惨的“四女兵”,会是什么眼神?会说出什么拿刀在人心上乱戳的话来?她都不敢细想。一细想,就不由得人从后颈到脚跟都发起凉来。
其实跟她一起跑“四女兵”的还有周玉枝。也都说她长得漂亮。还有人说她像电影明星陈冲。可这家伙,进了省秦,好像就有些满足了。让跑龙套就跑龙套。人家忆秦娥红火,就让人家红火去,好像不关她的事。为上“四女兵”,楚嘉禾还跟她撺掇过,说:“省秦招咱来,是唱主角的。咱要嗓子有嗓子,要扮相有扮相,要个头有个头,结果天天只穿了龙套满台乱跑。我们要再不反抗,他们还以为咱是骨头贱,喜欢龙套的服装样式,觉得穿着美丽大方、舒适便当呢。”猜猜周玉枝咋说,她竟然说:“穿龙套也挺好的,省了很多麻烦。你没见秦娥,每天晚上演出,就跟死了一回一样,又是喷又是吐的,何苦呢。她比咱的工资又不多一分。能安生在省秦跑一辈子龙套,也是福分呢。”面对这号不思进取的“小炉匠”,楚嘉禾也就没治了。不过她到底没把“四女兵”跑到头。在进入两结合排练时,有一天,她突然崴了一次脚,就乘势去医院开了假条:左脚踝骨裂,需休息一月。她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逃脱给忆秦娥当“白菜帮子”的厄运了。
《杨排风》演出几天后,她听广播也在说,电视也在播,报纸也在吹:“《杨排风》是‘秦腔小皇后’的又一巨献”。啥词都用上了,什么“大宋霹雳”;什么“戏曲舞台上的《霍元甲》”;什么“技压群芳”;什么“仪态万方”;什么“婉丽飘逸”;什么“美不胜收”;什么“大气磅礴”;还有更肉麻的,竟然说忆秦娥是什么“秦腔的武旦天后”。气得她端直把几份小报都撕了。就一伙夫,无非是能把杨排风这个烧火丫头的角色,体会得深一些,还就中国不出、外国不产了?《游西湖》一演,有人就骚情给她安了个“秦腔小皇后”。《杨排风》又给她挣了个“武旦天后”,要再演了《白蛇传》,那还不得安个“王母娘娘她祖奶奶”的名号了?这帮吹鼓手,也真够恶心的了。她听说过梨园捧角儿的事,但没想到,能捧得这样酸、这样嗲、这样肉麻,这样刀把生芽、擀杖结籽、棒槌开花。她就到底忍不住,装作脚还是很痛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进剧场把戏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省上剧团就是省上剧团,整个舞台呈现,一下就比宁州高了几个档次。也难怪,宁州团统共就二十几只回光灯,在那里切来换去;而省秦是二百多只灯在变幻莫测。布景也是高楼、大山的立体层叠。而宁州,就几个幻灯片,在那里制造着天波府的威严与边关烽火的恐怖。省秦乐队,更是铜管、民乐的混合交响。乐人一坐一乐池,光小提琴就八把,大提琴四把,还又是定音鼓,又是管风琴的。而宁州,就十一二个人,在那里板胡、二胡、扬琴、笛子、唢呐的大齐奏。那时戏的气氛,全靠忆秦娥她那黑脸舅胡三元制造。敲一本戏,他的屁股能蹾烂几把椅子地拿锣鼓家伙施威助阵。演员的阵容更是有天壤之别:宁州团演《杨排风》,就二十几个演员。有些搞武打的,在宋营死了,又去穿辽兵的衣服。不“死”好几回,戏都接不上。而省秦端直就上了六十多人。最后大开打,两军对阵时,宁州是四兵对四兵,四将对四将;而省秦是二十四兵将对二十四兵将,还各有军师、中军、旗手、马童陪列。但见连天号角一吹,定音鼓一擂,两方数十人全部站定,杨排风才稳健如三军统帅地挥刀出场。这样的氛围营造,谁演不是通堂好呢?那不是给她忆秦娥鼓的掌,那是给大宋救国军鼓的掌。楚嘉禾演,也是这掌声。周玉枝演,也是这掌声。瓜子演,傻子演,恐怕还是这掌声。再说宁州团的服装,那还是50年代制下的。好多都已脱线烂边。而省秦才从杭州弄了一批新的回来,光忆秦娥唱一晚上,就换了四身:又是短打,又是蟒靠,又是斗篷的。那“四女兵”,在最后上舞台时,让导演改成了“八女将”,服装头帽全新。八身女软靠,是八种花色品种。甫一亮相,顿时满台生辉,掌声四起。这就是省级剧团与县级剧团的差别,同样是演《杨排风》,忆秦娥就一下演成“秦腔武旦天后”了。
在谢幕的时候,忆秦娥五次被从大幕里请出来。那份荣光,那种装出来的谦卑,那种掩饰不住的激动,那种乡间野狗突然遇见一堆热屎的兴奋,让楚嘉禾看得心里阵阵恶心、反胃、抽搐。她看见,刘红兵这个傻×,也是站在池子的最后一排,把双手举过头顶来鼓掌的。那已不是鼓掌,简直是在扇打大铜铙钹了。他一边拼命地叫着:“好!好!好!”还一边破着嗓门大喊:“再谢一次幕!让忆秦娥再出来谢一次幕!”
楚嘉禾得走了,再不走,还真要恶心得吐在剧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