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回到房里,两个老师正背对着背,在各自的床上清点东西。她们的关系明显还没缓和。见她回来,倒是都跟她搭了话。一个说:“娥,听说今晚演出成功得很,你娃这下可要大红大紫了。”另一个说:“娥儿,秦腔这下就靠你了。能拿下李慧娘的演员,其他啥戏就都不在话下了。”忆秦娥只是点头、微笑,也不知回答啥好。更何况,肚子几下拉得已没了多少力气,就想躺下。两个老师一人拿了个小计算器,在不停地摁。一人用纸笔在不停地记,不停地算。忆秦娥第一次起来上厕所时,她们还在算账。到第二次去时,她们已经在朝几个袋子里装东西了。有一个装不进去,还把上厕所回来的忆秦娥叫住,让她帮着撑开袋口,将东西硬朝里塞。一边塞还一边问她,是水喝多了,还是拉肚子。忆秦娥也没好回答,帮着撑完袋口,就魂不附体地倒下了。本来第二天一早,她是打算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的,可早上咋都爬不起来了。刘红兵还来问过几次,她也没说肚子不舒服。到十一点时,她勉强爬起来,办公室就把房退了。一个老师的东西实在多得拿不下,还让她帮忙捎了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也不知装的啥,重得拿不动,她是勉强拖到门口的。火车是下午五点开。可团上因为要节省半天房费,不得不在十二点前就退房。退了房,一回都拉到车站,就都在火车站附近又转悠起来。忆秦娥实在转不动,只好偎在那里,给大家看行李。刘红兵见她是拉肚子,就去给她弄些药来吃了。直到上车前,才见好些。可也不敢再吃任何东西,她就那样恓恓惶惶上了车。
返程还是加挂了一节硬座车厢,团上大部分人都能坐在一起。来时的兴奋有增无减。尤其是在上车前,听说《游西湖》获了演出一等奖时,大家更是激动得把行李都抛向了半空。单团长让封导留着晚上领奖。封导让他留。单团说:“我的腿能上台领奖?不给省秦丢人、不给咱省上三千万父老丢人吗?”封导就留下了。车上,大家兴奋得玩啥都有些出格。尤其是一些小伙子,干脆把刘红兵当成了最大的玩物。关键是刘红兵也乐于让大家玩。也不知是因为啥,刘红兵甚至连裤子都让人扒光扒尽了。他也不恼,只捂着那个地方,光着屁股,笑得嘎嘎嘎地满车厢追裤子。气得忆秦娥起身就跑到别的车厢去了。
她真的觉得已经对刘红兵毫无办法了。刘红兵恨不得向满世界宣告,他已经是忆秦娥的事实老公了。开始团上还有好多小伙子向她献殷勤,有的甚至在私下说:团上又来了“青春的希望”。大家都帮她这帮她那的。后来,刘红兵无处不在地“深度揳入”进来,小伙子们就都不敢再黏糊了。并且刘红兵还很大气,从喝酒到吃饭,都把钱包拍得暴暴响地抢着买单。那一阵,无论是买彩电、买冰箱、买电扇、买洗衣机,或是买永久、凤凰、飞鸽这些名牌自行车,还有买啥子阿诗玛、大重九、窄版金丝猴香烟,都是需要凭供应票的。可刘红兵都能弄来。因此,他在团上也就混得特别有人缘。就连跟忆秦娥已成死对头的龚丽丽和皮亮夫妻俩,也是他出面摆平的。本来为争演李慧娘,龚丽丽是咋都无法咽下那口恶气的。可他们夫妻开的音响、家电铺面,有些难进的货,刘红兵却能搞到供应票。那时实行双轨制,凡有内部供应票的,批条子的,弄来都特别赚钱。刘红兵随便几个动作,就让皮亮和龚丽丽狠赚了一把。他们不仅没有再闹,而且看了忆秦娥的演出,还都到处说好了。龚丽丽说她这年龄,也该给更年轻的人让路了。皮亮更是每场演出,都要把忆秦娥的话筒反复敲,反复试频率。尤其是见了刘红兵,他连绑在忆秦娥身上的话筒电池盒,也要挪来挪去地反复问几遍:“紧不紧?”“舒服不舒服?”“影响不影响动作?”明明都绑好了,却偏要解开来再绑一次。都是做给刘红兵看呢。大家就觉得是撞着鬼了。直到皮亮喝醉酒,自己把话流露出来,大家才更是服气了“红兵哥”的雅量与能耐。
忆秦娥没处去,就在车厢接头处蹲着。刘红兵抢回了裤子一穿上,就来找她了。见她满头虚汗,脸也蜡黄着,就说要给她弄一张卧铺票,让她去躺着。忆秦娥咋都不愿意,还说他敢弄,她就跳车。这时,单团长也来了,见她已虚脱成这样,就让办公室去补卧铺票。她坚决不让。单团长又让人扶她回座位上休息,忆秦娥也不让扶。她不喜欢人都用眼睛盯着自己,她喜欢没人注意她的生活。她甚至突然想到了在宁州剧团烧火做饭时,一人待在灶门口的日子。那时一待一天,真是太安宁了。
她刚坐下,刘红兵就把列车长找来了。列车长还领来了一个医生,问这问那的。她就说拉肚子,没有别的啥。她还瞪了刘红兵一眼,嫌他多事。可医生摸了她的脉,看了她的舌苔,还是说,病人虚脱得太厉害,需要躺下休息。再然后,刘红兵就给她弄了软卧票,硬是把她拉到那里休息去了。这事一下在车厢里摇了铃,都说忆秦娥坐到软卧上了。并且单团还答应,票钱由团上出呢。
当第二天早上回到西京车站时,站台上早已拉下横幅:“热烈欢迎秦腔《游西湖》晋京演出载誉归来”。旁边还有两个长条幅,无非是“大秦正声”“誉满京华”之类的赞语。并且站台上还扭动着秧歌队和敲锣队呢。
忆秦娥是被办公室人叫醒的。并且刘红兵也喊叫她赶快收拾一下,说省上领导都亲自到车站接人来了。忆秦娥迷迷瞪瞪地回到加挂车厢里,单团长是第一个把她促下车去的。那些扛了太多包包蛋蛋行李的“购物狂”们,都说让晚一些再下,嫌他们扛着、拖着、顶着东西的狼狈相,有碍观瞻。
先是领导接见。忆秦娥也不知谁是谁。反正有个胖胖的,修着个大背头的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说:“你给秦腔立功了,立大功了!”想必这就是最大领导了。还有小朋友献花。忆秦娥的脖颈上,都套几个花环了,还有人在朝进套。她只觉得浑身稀瘫,两脚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样软溜。可到处还都有人在照相,她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很难看,就故意低着头,不想让照。躲着躲着,还是被电视摄像记者截住了。他们硬塞过一个话筒来,要她说几句。她脑子嗡的一下,就炸成一片空白了。本来就不会说话,这下更是一个字都别不出来。她只能抬起手,用手背挡着嘴傻笑。最后是单团长解了围,说她病了。这时刘红兵也戳到前边,像保护什么要人一样,把记者一个个朝开挡着。她才在一层又一层人群包围中,急乎乎地踏上了扎着彩旗、彩绸、彩花的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