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裴玄卿停下脚步,敛声问:“若求平安无虞呢?”
小贩一拍大腿:“那还用说,您且买了,全家老小都身体健康,吃饭倍儿香。若不好用,只管来找我刘四麻烦!”
旁边一位卖野果子的大娘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阻:“小郎君,你可别听刘四胡诌。庙里的香十文钱一柱,他这儿一贯三柱,黑心得很咧!”
“去去去,你这大娘懂啥子嘛……”
他挥手赶走老人家,又谄笑着回过头:“公子,您可别听她胡说。咱们上香讲究个心诚则灵。用的香越贵,神仙真人越能知晓您的诚心呐,您烧了,保管百病即除,连病根儿都不落下。”
裴玄卿缄默片刻,想到了什么,连刀刻斧凿的眉眼都柔和了起来。微微一笑,接过小贩手中三柱香,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扔到竹筐里:“不必找了。”
小贩千恩万谢地叩拜恩公,又在身后追着说了一篓子的吉祥话。阿婆摇摇头,长叹一声:“见过被你诓骗的冤大头,可没见过这样傻的。”
拿了沉甸甸的银子,小贩也心情大好,不与她计较,心中暗道,这哪里是什么冤大头,分明是心中记挂极了某个人、某件事,希望神仙们能如他所愿呢。
这样的平安符,江婳也替他编过,此刻摸到,禁不住疑惑:“衔华节那日,你说过,不信神明的呀。”
他抿唇,细心将平安符系好,垂在床上。
已尽人事,她昏迷不醒的时候,除了寄希望于天命,他还能如何呢?
到这会儿,他才切实体会到,焰火盛放下,她说的“信念更强烈”是何种感觉。
“咕嘟——”
小娘子舔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我饿了。”
裴玄卿将她稍稍扶起,枕头垫高,送了半勺进她嘴里。江婳不满地捶打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你快些嘛,人家超饿的。”
空腹许久,想来吃急了会伤着胃。裴玄卿慢条斯理喂,由着她不痛不痒地挥打,摇摇头——亏得她自己还是大夫呢。
绵密的米浆在唇齿间化开,江婳喝完一碗,意犹未尽地等着其他吃食。裴玄卿却端了水进来给她漱口,她失望地绞着头发:“裴大人,你是破产了吗?”
裴玄卿:“……?”
“我想吃春寿家的醉虾、临江仙的松鼠桂鱼,喝福娘家的米酿,还有……唔。”
清冽的水送进嘴里,灼烧感一下子退却许多,他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命令:“医术都学到狗肚里去了,你说的这些,哪样是伤患能吃的?”
江婳气鼓鼓地别过头,他应是不通医理的,怎地病了一场,饮食上比她还严苛。
清水在她嘴里划出一条细细的水线,她故意使坏,慢慢悠悠地吐,让裴玄卿一直端着盅侯在床边。
末了,江婳神智清醒,擦擦嘴问到:“那日重伤我的女子,可抓到了?”
提及此事,他面上泛起难色,思虑再三,才犹疑地开口:“若我暂时无法将真凶捉来替你出气,你可会怨我?”
江婳歪着脑袋想了想,自打投靠他,出钱出力出人,裴玄卿从无二话。如今他这么为难,背后之人定是难以撼动。
她轻轻摇头:“裴大人,你是不是吃了很大苦头?”
“我?”裴玄卿惊诧道:“何出此言?”
江婳掰着指头细细数,每回她遇到难事,裴大人都是如何如何相护。这回恐怕是不管不顾地吃了大亏,才知晓那人动摇不得。
末了,还甜甜的一笑:“裴大人不要再替我寻仇,我只想,咱们都平平安安地活着便好。”
他背过身,温热的泪珠滴到衣袍上。
从细小无声,到大颗大颗滚落。
监察司指挥使当久了,旧臣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让他不得露出一丝错处;娘亲临终嘱托在耳,他不敢停下脚步歇歇,没命地沉浮在夜里;皇上仰赖他查治奸佞,朝堂顽疾未清,他未曾有一日安枕。
而这世上,竟也有人只求他安宁无虞吗……
万幸是夜,背着光,江婳便瞧不出厄命阎王,也有失魂落魄、露出小儿女情态的时候。
裴玄卿声音如滴落在圆石上的泉水叮咚,清澈好听:
“你且安心,只是暂时。这个仇,我记下了。”
“不,我不要你记仇。”
江婳语中带了一丝急切:“我会小心的,好吗?”
静默后,裴玄卿微微颔首,细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拉出大片阴影,笑着替她掖好被角:“好,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