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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卿凝眸看了她一眼:“楚千荀?”
“正是,你见过的。”
江婳还在思索着前因后果呢,忽而感觉到寒芒阵阵,几乎下意识地就能锁定寒意来源。
裴玄卿一字一句,敲冰戛玉:
“我四处寻你的时候,你同他在一处?”
蓦地,好像什么坚硬的东西破碎了。
没等她回答什么,裴玄卿便起身离开,她忙慌去追,他背着身,刀柄处,手握得更紧了些:“伤了就好生休养,当心再也不能行医。”
江婳脚下顿住,语气急切;“别担心,我定会尽快恢复好再入职,不会给你丢人的。”
冰山岿然不动,江婳也摸不清他有多生气。心道不就是把脉吗,她左手也一样成的。
悻悻回身,没多久,门被带上,她听见一句不清不楚地话。
“毫无心肝。”
江婳气呼呼地回过头,已看不见裴玄卿的身影,绣鞋重重地跺了下青石砖。
她毫无心肝?又是搭救蛮不讲理关押自己的人,又助他演戏破案,还时刻准备了一肚子吹嘘的话、哄得阎王爷每日嘴角噙笑。
初见时,两相提防猜忌,裴玄卿那张脸虽俊美得让她醉心,倒也能时时自省,切莫被迷得失了智。
后来,他刀刻斧凿的脸逐渐多了笑意,她的自省,越来越少。
阿妁听姐姐沮丧了半炷香,忍不住开口:
“姐姐别气,夫子说今晚有大烟花看,气坏了,就不能看焰火啦。”
江婳这才记起,今天正是衔华节,据说焰火会比元宵还热闹。
罢了罢了,就当他自己骂自己!
没提前定位置,赶到朱雀街时,明月酒楼已经客满为患。好在阿妁向来好满足,便是在街边小吃铺找个座,她抱着一瓶梅子饮都能喜笑颜开。
老板酿的梅子不少,今儿全拿来泡果酿,满足客人仍是勉强,可见几乎全盛京的百姓都出来凑热闹了。
裴玄卿想不通,为什么她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前脚闹得抹不开面,后脚就像没有这回事,竟亲手做了果子侯在他房门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裴大人,人家今天刚被绑走,真的吓坏了啦~~~”
而更想不通的是,自己居然答应了。
再看她眸含秋水,顾盼生辉,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上了个大当!
“噼啪、噼啪”的声音响起,无数颗豆大的火星子从四面八方窜上夜空,再“哧”地散开。五月芳菲尽,春色始盛开。花瓣从蕊处萌发,眨眼间便长成朵朵花卉,铺满天际。又像银瀑般各自飞流而下,还晚夜一轮高悬孤月。
焰火前赴后继,燃之不尽,人们脸上的光彩也随之不断变化,明暗交替。不知谁嚷嚷了一句快许愿,江婳也同妹妹闭上眼睛,嫣然巧笑。
她许了个贪心的愿望,回想时觉得自己傻兮兮的,又乐呵起来,笑声脆如银铃。
余光里,她瞥到裴玄卿始终静坐着,无动于衷,连漫天流萤也不能使他的眸子多些色彩。
江婳轻扯他的袖角,笑盈盈地问:“裴大人,你没有愿望吗?”
他的视线从焰火转移到江婳的面容,淡淡道:“有,但我不信这个。”
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安乐,有人求病痛好转,有人求主家不再打骂。而他却觉得,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上,如何会实现呢?
“这样啊……”她喃喃道:“其实我也不信,但跟着大家许愿,那愿望就好像更深刻地印在脑海里,好时时提醒我为之努力。”
末了,她似乎怕裴玄卿听不见,凑得离他更近些,朱唇轻启:“裴大人,或许说得多了,信念感会更强烈。”
半晌,他波澜不惊的面上浮现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那我便信你一次。”
他阖上眼,江婳不知何时起,目光没再跟着天上的耀光游走,而是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厄命阎王心里所求,会是什么呢?
裴玄卿五岁便失了娘亲,在街头与狗争食、同乞丐抢地盘,无数次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但只要他好转,就会寻到领头人,连本带利地打回去。被狗咬了,便打磨瓷片,趁着狗打盹,一击毙命。人人都说,那个孤儿性情阴鸷,是不怕死的。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再欺辱他。
新皇登基,成立了监察司。不管出身贵贱,只要不曾犯案,都能参考。他头次看见四乘马车里下来的贵人,都得向指挥使含笑躬身。裴玄卿从那一日起,便坚定了前路。搏命式训练结束,他的各项考核震慑住所有人,包括指挥使。
于是,他只能接到一些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案子,这辈子都得当一个跑腿小吏。后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失控,车夫被甩出老远当场溅血身亡,裴玄卿却发疯似地攀上马背,手掌被缰绳勒得几乎骨肉分离。他就像幼时在街上遇到的夺食野狗,咬到了绝不撒手。
大抵是天也怜他,马车内的人还活着。隔着车帘问了他的名字。在那之后,他屡屡得到机会参与重案,从尸山堆里杀出来,成了皇帝最好用的利刃。
这一路,他渴望什么,便去争取什么,也从没失手。
娘亲的嘱托,他无须寄希望于上天,自会徐徐图之。
可后崖山洞时,仅须臾片刻,他的眼便再也无法从那个神明般的少女身上移开。
每每与她相对,从前的阴狠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竟没使强硬的手段,将她扣在身边,生怕从江婳水灵灵的眼眸中,看到一丝鄙薄嫌弃。
这种不可操控,又被对方左右思绪的感觉让他惶恐厌恶,同时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如若神明当真肯垂怜凡人,他这十恶不赦的阴沟罪人,也能贪心一回吗?
信赖与爱欲交织,当真叫人不得抽身。他缓缓睁开双眼,海底似的黑瞳绽开潋滟光辉。头一回、毫不克制地望着她,心中揉起万千缕把她占为己有的冲动。
“只愿与君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