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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涣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姑娘是素雅之姿,如青莲出水;墨姑娘有大将之风,如利刃出鞘,皆非凡俗。
“先生这张嘴,不去当谋士真的可惜了。”昭氏打趣道,随即正了正色,喝了口茶说墨浔其实也是州令府下收留的孩子,和自己的情况差不多。
墨浔的祖辈都是工匠,在千邦时代其手下之徒能有百人,后来到九州时代就逐渐没落了。墨浔的父亲战死疆场、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她祖父一个人拉扯着她,年过古稀仍在豫州官坊里指教些小匠,墨浔一个人待惯了就不太爱言语。后来也是州令察觉这小姑娘读不进圣贤书,却能舞刀弄枪,就把小姑娘放到校场上,找了当时还只是个管新兵的小将领的常悍带着操练,后来果然使得一手好刀。
“你呢?”
“我?”昭氏听到蔡涣的追问,神色一顿,不知道对方只是无意的追问,还是刻意在探听自己的身世。
父亲早亡,母亲带着自己在乐坊谋生活,州令对她父亲有救命之恩,她有空就往州令府里跑,也就这样认识了墨浔;后来母亲改嫁,她不喜欢继父,便一个人留在乐坊,往州令府里跑的更勤,州令让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读圣贤书、学治天下的谋略,算是个伴读;再后来引荐于君前,也教她如果在朝政之中明哲保身的道理,多有提点。
昭氏就是如此这般说与蔡涣听的,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大概也只有昭氏自己知道——或者连她自己也分不明白,就像是她已经在这张面具之下待了太久,她的脸上没有那些闲言碎语里猜测的疤痕,但是躯壳下已然遍体鳞伤。
“抱歉。”蔡涣礼貌性地沉默了,重生后他总是感觉自己的共情能力有些下降,也许是因为他在雍州看遍了人间百态、内心再难起波澜;又或许是因为重活一遭再回头看,那些官场逐名之类的虚务,不禁让他觉着那些年少时挂在嘴上诸如“遇明主,建成王业”之类的话,看上去不过像是个笑话。建成了又能怎样,在低处时,只知抬头仰望;走到高处,却又忽觉高处不胜寒。
他对昭氏所述的处境感到无力,就像是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的那种无力;他觉得对方之境遇和自己比起来似乎也就稀疏,但却又谴责自己这样是否是一种自视甚高。
他无权去评论他人,若站在局外,去推敲自己那一生的每一个命节,最后却也只能说命数的起伏,就像是人的生老病死一般,既勉强不来,却又逃不过。
倒不算是后悔,当他少年恣意时,那些抱负没有不可言的;只是说重新来过,他必然不会选择那样的一条路,无论是谁都为此放弃了太多,九州之大,但雍州、豫州、荆州……哪一不是在这个时代造就血流漂杵。或成或败,州之运势在九州末年就像是个人的生命那样脆弱,一个政权在数十万大兵压境下,一朝一夕便可覆灭。当蔡涣在封王之典,以廷尉的身份站在阶下抬头仰望这篇征战了数百年的土地上出现的第一位王的时候,他真的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九州之人列队三呼“万岁”也许是真的,他们所开创的时代、打下的基业足以延续至千秋万代,而不像列州般脆弱。
但他是错的,他早就该明白,荆州、豫州多佞臣,雍州怎么能免俗。当对外强盛的躯壳在连年的统一战争之下逐渐剥裂,雍州的内核与列州是否并无二致,一样的贪腐、一样的结党营私……所有的涌动在个人的作用下变成暗流,而注定也会因为个人的消亡而溢出蔓延——蔡涣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天,但他赴死之时就明白,他身体还流着和在蔡县当刀笔吏时一样的血液,他救不了雍州,他们一起共建的时代也终将消亡。
雍州,不过是九州中最后消亡的那个罢了,和其他列州一样的消亡,内忧外患一个不缺。
蔡涣有些矛盾地想,是否或许曾经站在高处,就已经满足了他当年在学府、在与昭洵君别时的誓言许诺,他不应该去奢求太多。做闲云野鹤是挺好的,封侯拜相也挺好的,也许只是没必要同一件事做两遍而已,他不喜欢。
想到这里他又察觉,似乎自己又是意气用事了,不禁低声嗤笑了出来,打破了屋里静默许久的沉寂——蔡涣这才发觉已经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他与昭氏竟就如此这般无言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