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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或言苍天有眼,或言苍天无眼,但在孟藻看来,苍天并非目盲,只是它看得见烈烈罡风、山河砂石、星辰珠矶,却唯独看不见在世上挣扎、寻欢的众生。
孟藻方才寻到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借口,可这片刻光亮也旋即熄灭,只剩下烬火堆里一撮撮随风而逝的烟尘。
大内宫禁中严禁生火,但又无人知晓,生火之人会受到何种处罚。
或许孟藻随意编个谎,说是外来的火星引燃了琼华阁,便能免受惩罚。
但谎言就像堤坝上溃烂的小孔,一旦出现,余生便要悉心掩盖它不被人识破,又要保全堤坝不会崩塌,让滔天洪水席卷而来。
孟藻并不怕那些未知的惩罚,只是她无法忍受责罚到来之前,日日夜夜都无法安眠的彷徨等待。
自己会受多少盘问,几多冷眼,以及应付这些所耗费的心力。
真是太倦了。
孟藻想逃,逃离琼华阁,逃离宫城,逃离汴梁,头也不回地奔向她本该去的地方。
但宫门紧闭,宫墙数丈之高,根本无法逾越,况且,她本该去向何方,自己也并不知晓。
孟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把里面的深绛色丸药悉数吞下。
那日,冯太妃服毒自尽,身旁散落着一个精雕细琢的鹤纹青瓷瓶,里面装着半瓶红色丸药,孟藻在宫人们到来之前,偷偷拿走了青瓷瓶。
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冯太妃所服为牵机毒。
想不到,这瓶药,竟成了冯太妃对自己最后的慷慨。
孟藻不明白冯太妃为何自尽,但她与冯太妃都深知一点。
这药尽管让人死状惨烈,但与嚣嚣尘世相较,几个时辰的折磨,也算得上温柔良善了。
孟氏,洺州人,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赠太尉元之孙女也。元祐四年,孟氏以良家女,十六入宫。元祐七年,所住琼华阁火,薨。
孟藻不禁苦笑,她的记载又要短一截。
“孟娘子,你在吃什么?”
要儿有些惊诧地看着从孟藻手中掉落的青瓷瓶。
猩热的气息上涌,一道紫红的鲜血从孟藻嘴角溢出,在纤长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孟娘子,那个不能吃!”
“要儿,我死之后,若有宫人问你,你都答不知便可,千万,别把自己和这场火扯上干系。”
要儿或许猜到她服下的是什么,便伸手去抢。
孟藻耍起了无赖,把青瓷瓶举过头顶,要儿跳起身去抓,孟藻就左手右手倒换。
没夺过药瓶,要儿急的有些愠怒,眉头紧蹙,两片薄唇微微鼓起,眼皮翻起了三层薄褶,尽是怪怨之色。
她在怪什么呢?是怪自己要离她而去,还是怪没把药分她一半,让她独自面对今天这个境况?
数十名宦官宫女脚步急促,提着水从琼华阁前经过,领头的宦官敲着锣大喊道:福宁殿火!福宁殿火……
孟藻与要儿瞥见,东南方向也冒起了火光,根据方位判断,应该是正殿。
怕不是琼华阁的火星一路飘到了福宁殿吧?
孟藻不禁笑出声来,声音愈发响亮,直到一手扶着要儿的肩,一手捂着小腹,笑得气短才作罢。
不知是因为要儿着急的模样,还是因为荒唐的境地,或是因为必死之人无所顾忌。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她只知道,自己在十六以后,便没再这般开怀大笑。
“我床下有一个梅花印枣木箱,里面有些太皇太后赏赐的值钱物件,你尽可随意处置。”
“孟……”
要儿话音未落,一道细长的黑影从两人眼前划过,钉在远处的宫墙上。
片刻后,要儿的鼻尖被划开一道一指宽的血口,鲜血汩汩流出。
是箭矢!
方才经过的宦官宫女们扔下了水桶和锣,四散而逃。
远方传来一声浑厚的叫喊。
“贼在琼华阁!”
顷刻间,无数只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宦官宫女纷纷被箭矢射中,倒地哀嚎不止,只剩一个年长的嬷嬷没有中箭,缩在墙角转起一串佛珠,上下牙打架,嘴里呜哝着乱七八糟的经文:“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背心陀罗尼唵。钵蹋摩,震多末尼,篅啰吽……”
要儿急忙拉着孟藻趴在屋脊背面,避开了流矢。
又一阵箭雨洒下,孟藻胸中升起一股热浪,似要将她的肺腑撑破。
孟藻胸口燥热不堪,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罩袍披在要儿身上,裹着要儿从屋檐一跃而下。
好在屋檐不高,两人落地一阵踉跄,躲入琼华阁。
千万只箭矢撕风而来,箭矢砸在屋檐上的乒乓声,男男女女的嘶叫声,伴着铁器相摩擦的叮咣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状况。
若是纵火被察觉,应是被内侍省捉去问罪,若是被怀疑刺杀君王,以谋大逆治罪,也应是皇城司来关押问审,犯不着以如此的阵仗把她就地正法。
况且,大内宫禁,任何人都不得持甲兵□□。
文官武臣所戴的佩剑,也都是没有开刃的样子货。
当下这个阵仗,让孟藻不得不怀疑,她不是在宫中纵火,而是犯了天条。
半晌,箭矢歇了下来,乱哄哄的脚步渐渐接近,嬷嬷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沾血的佛珠从窗中飞射进琼华阁。
孟藻头脑昏沉,胸腹燥热,呼出的气有如熔铁般炙热,她不知生出何种异样的情愫,居然捡起佛珠细细端详。
佛珠透着一股陈年木头才有的铁锈色,两端圆孔相通,黑色的纹路像西瓜纹般缠绕于佛珠,应是黄花梨木。殷红粘稠的鲜血粘在佛珠上,散成一颗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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