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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镇定下来。
刘姑姑和云卷的生命,还有危在旦夕的云舒,以及,到现在不知情况的阿宁,仿佛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就天翻地覆。
10,大夫人
又赶了两天路,我们来到了西南边陲的长宁县,马车停在了一处碧瓦朱檐的宅子门前。
小山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小厮,小山将一块玉牌递了过去,没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样子的年轻妇人带着一众的丫鬟仆人匆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的候在马车前。
我没空多想,叫着小山帮忙扶云舒下车。
妇人一看到云舒,脸色顿时变了,急忙上前帮忙。
云舒这才睁开了眼睛,看到妇人的刹那,脱口而出,
“大夫人。”
“大,夫人?”
我站在一旁,有些懵圈,云舒是阿宁身边的人,阿宁无父无母,能被她叫夫人的,只有阿宁的妻子。
如果她是阿宁的妻子,那我呢?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可能,一时愣怔在原地。
年轻妇人抬头看了看我,转头对云舒道,
“我早就不是夫人了,如今真正的夫人来了,我只是大人的管事而已。”
说着又面向我,
“想必您就是夫人吧,有什么,我们进去说。”
我看着虚弱的云舒,连忙答应。
安顿好云舒,看她终于安心的睡去,我这才略略放下了心。
有丫鬟带我去沐浴,我也终于能洗去一路的风尘。
梳洗完后,我出了屋子,却见那年轻妇人正站在门外,看样子是在等我。
我上前准备向她行礼,却被她一把抓住,
“您是夫人,怎可向我行礼,夫人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赵姐。”
“好,赵姐。”
“夫人,不如我们去凉亭说说话,我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
我点点头,跟她去了凉亭。
赵姐告诉我,她是阿宁娶的第一任夫人。
我突然想起新婚之夜,门口家丁的谈话,难道,她就是家丁口中那没有活过三个月的农家夫人。可如今,她却好好的在我面前。
赵姐见我疑惑,细细的对我说,
“我自小命苦,母亲早亡,继母便将我卖给了一个赌鬼当媳妇。那赌鬼嗜赌如命,赌输了就拿我撒气,这样便也罢了,可有一次,他输红了眼,竟然拿我做赌注,输了,便要将我卖进窑子。我在大街上挣扎哭喊,求他不要卖我进窑子,又求路人帮帮我,可是,只换来他的又一顿毒打和旁人的漠视。
当时,大人恰好路过,见我可怜,便买下了我,将我带回了府里,让刘姑姑安排我在府里做事。
刘姑姑人好,有她照顾,我在府里过得很好。想着,能一辈子留在刘府为奴为婢报答大人,就很好了。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我那赌鬼丈夫听说我在刘府过得很好,便上门来纠缠我,还告诉我爹和继母,说我在刘府享福,还一起上门来找我要钱。
我本就是被大人救回去的,自愿为奴为婢,又怎会拿府中的银钱,我拿不出,他们竟然要我偷府里东西变卖,我更是不肯,他们便要打我。
大人知道后,不由分说,便打了他们一顿,还将他们扔了出去。
本以为他们受了教训就能消停,可不久后,我爹和继母竟然一纸状子告上了衙门,说大人欺男霸女,欺压百姓,还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那个时候,陛下正在肃清朝堂,整顿害群之马,这事儿让陛下十分震怒,一怒之下竟然要斩了大人。
后来,还是大人的师父冒死向陛下求情,说大人早就向我丈夫买了我,并娶我为妻,那天是我那无赖丈夫上门骚扰我,大人见自己妻子被打,一时气不过,才出手教训,因着是买的我,所以并不认识我爹和继母,这才造成的误会。说着还呈上了一系列证据。
大人这才逃过一劫,为了取信陛下,大人便写了婚书,还补了婚礼,我这才成了大人的妻子。
三个月后,大人突然对我说,我不应该跟着他蹉跎年华,他会写放妻书给我,让我另觅良人。
我知道,大人娶我本就是权宜之计,而这一切麻烦都是因为我,我又怎好意思厚颜留下。可是,我若离开了刘府,必定会被我爹和继母找上,将我身上的钱财搜刮干净后,又将我卖给别人。
我不愿意这样,便央求大人,助我假死离开京城。
大人答应了,还为我做了一个新的身份,将我送到了这里,让管事的姑姑照顾我。
管事的姑姑不但十分照顾我,还教我打理这长宁县的产业,告诉我说,这是大人最为私密的产业,这府中众人,都是大人的心腹,或是受过大人恩惠的人。
两年前,管事姑姑去世后,大人便命我全权打理长宁县的产业,并说,让我等待主人的到来。
半月前,大人突然给我来了书信,信里提到了夫人您,并说您就是这里的主人,以后这长宁县的产业都是您的。
大人说,若是他……,你还年轻,可以另择良人,若你出嫁,这所有的产业,便是你的嫁妆。若你不肯另嫁,便让小山收养些孩子,为你养老送终。
除此之外,大人还为您做了一个新的身份,叫赵甜甜。”
我的心绪随着赵姐的话上下起伏,在听到甜甜二字时,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赵姐,阿宁他,不,是大人,大人他,他怎么样了?他可有说起他自己?他会来找我吗?”
赵姐看着我情绪几近崩溃,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搂着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说,
“夫人,大人希望您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大人才能放心。”
我不知道在赵姐怀里哭了多久,不知后来是哭晕过去还是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中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我爬起来,来到桌前,将上面的包袱打开,裙子,簪子,还有他送我的小物件,写给我的小纸条。
“甜甜,今日要好好吃饭。”
“天凉了,记得加衣。”
“天虽热,但不可贪凉。”
“荷包收到了,很喜欢。”
……
不自禁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除了去看看云舒,便是在屋子里发呆。
第三天,我的精神头似乎好了一些,赵姐又来看我,手上还捧着一个匣子。
她将匣子放到我的面前打开,对我说,这些都是长宁县的产业,有铺子,有宅子,还有庄子和田地。铺子中,又以绣坊,棋馆和书斋占多数。
我想起这些年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难怪,他一定要我学习管家理事,要我学习打理田产铺子,要我学习刺绣女工,要我学习琴棋书画。我本以为,他是怕我无聊给我找点事儿做,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安排现在。
我看着眼前的匣子,又看看温和的赵姐,脑海中,却浮现出阿宁,刘姑姑,云卷,还有此时性命垂危的云舒的脸,他们那么鲜活的人,却一个一个的为了我,付出了全部,甚至生命,而我,又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云舒最终没有熬过去,尽管我和赵姐都拼尽全力,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
可半个月后,她握着我的手,说了和云卷一样的话,
“夫人,若有来生,我还愿意遇到你,还要做你的丫头。”
然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她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你们做我的丫头,听我的,做姐妹,好吗?”
11,银茶阳厝,阴差阳错。
云舒的丧礼后,我愈发消沉,每日,都期盼着能有京城的消息。
一个月后,小山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师娘,是师父的信,师父来信了,还是专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我猛的站起来,接过信,激动的拆了好几次信封才拆开。
正要看,小山又拿出一个小匣子,说,
“哦对了,师娘,师父说如果收到他的信,让我将这个匣子和信一起给你。”
我接过匣子放在一边,先看信。
“银茶,见字如面。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娶你为妻。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小时候有个小女孩儿送我包子的故事吗?其实,那个小女孩儿就是你啊。可是你却忘记了。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亲口和你说,可是如今,恐怕是不能了,那就这样说吧。
我幼时父母双亡,一路流浪,有天我流浪到了一个村庄,快要饿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你出现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包子,连带着手绢一起塞给我。我吃了包子,捡回了一条命,想着把手绢还你,便一直在附近等你。
等了两天,你终于又出现了,可不等我开口,你就又掏出一个包子塞给我,依然是用手绢包着。我接过包子,你看着我吃掉,笑的如三月的暖阳,还问我好不好吃,你说那是你娘做的香菇包子,是你觉得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说我也这么觉得,你笑的更开心了。
那天以后,我虽然依然流浪,却时常去那村庄附近,每次遇见你,你都会给我包子,或者馒头。我好奇的问你,为什么每次你身上都有吃的,你说是你爹爹怕你下午玩的饿了,特意给你放身上的。
那时候的我,真的,十分羡慕。可看到你阳光的笑容,又觉得,这个笑容,值得人用一辈子守护。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说你喜欢梅花喜欢山茶,喜欢吃咸的东西,我都一一记了下来。可你好像都忘了,不过没事,只要你依然是你就好。
后来,我被人捉住卖到了宫里,本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直到我遇见一个小太监,他和你是一个村子的,我这才知道你的遭遇。
我马不停蹄的安排刘姑姑去找你,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幸,天可怜见,你来到了我身边。所幸,我还能有机会守护你。
虽然,你改变了很多,可是你的笑容,依然明媚阳光,一如当年我见到你的样子。
和你相处的三年,我真的很开心,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对不起,原谅我的装傻,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因为,像我们这种离皇权太近,知道太多皇家秘辛的人,注定无法平安终老。新皇登基后,我们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出宫守陵,否则便是殉葬死无全尸。就算侥幸压对了新皇,曾为新皇出力做事立过功劳,那也不过是多了一段苟延残喘的日子罢了。
新皇登基后,我们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些陪伴新皇长大的宫人,永远得不到重用,只能逐渐被边缘化,被遗忘。或受尽欺凌老死宫中,或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被赐死。
更何况,师父对我有大恩,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此般恩情,我又岂能辜负和背叛。
既然注定了结局如此,那我宁愿拼尽全力,赌上一切,去换取我此生最重要的。
所幸,若是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便成功了。
银茶,请你一定一定,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阿宁绝笔”
读完信,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我慌乱的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方淡绿色的手绢,上面还绣着白色的山茶花。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
他带我去看满山的梅花,说我一定会喜欢,
他带我去吃各种陷的包子,还说香菇陷儿的最好吃,
他送我白色山茶花的云锦裙子,
他说,你怎么喜欢上荷花了,
他说,你怎么会喜欢吃甜的,
……
我拿起手帕,痴痴的看着,泪流满面。我凄凉一笑,我脸上挂满了眼泪,却笑出了声,我的笑声越来越大,我笑弯了腰,笑的蹲下了身,笑声里带着哭腔,笑容里盛着眼泪,似癫似狂。
原来,从始至终,我不过是替身而已,我只不过是个寄居在他爱的人身体里的一缕幽魂,却自以为是的将他的爱看做是对我,妄图将他的爱占为己有。
到此刻,我才终于看清,他爱的人一直是许银茶,不是曾甜甜。
小山看着癫狂的我,十分担忧的看着我,
“师娘,你……”
“别叫我师娘,我不是你师娘。”
“啊?不是你是谁啊?”
我看着小山,凄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
“是,许银茶。”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三十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小山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
我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他走进来,
“干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孩子们也都等着了,咱们出发吧。”
我听了,嗯了一声,让他扶着起了身,来到院外,小山收养的两个儿子都带着自己的媳妇儿恭敬的站在门口,他们身前的四个孩子却不似他们,看到我都亲热的来拉我的衣摆,围着我叫太奶奶。
这四个孩子,两个是老大的一儿一女,两个是老二的一儿一女。
我笑着逗了逗几个孩子,对小山说,
“好了,出发吧。”
两个媳妇忙上前看好孩子,然后,我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城外,半山腰处,松柏木下,一座石砌的坟茔立在那里。
墓碑上刻着,刘予宁,刘许氏之墓。
这是我多年前为他们二人立的衣冠冢,里面却仅仅只有一方手绢。
原本小山不解且极力反对,却依旧拗不过我。
祭拜完后,我让其他人都离开,自己独自站在墓前沉思。
突然,衣角被一个小小的手掌扯了扯,我低头一看,是老二的小女儿,我伸手拉住她,她的小手指着墓碑问道,
“太奶奶,爷爷说这里面的是对我们很重要的人,要我们从小记得,你知道是谁吗?”
我看着墓碑,目光沉静悠长,良久,我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他们,是我的恩人。”
三年后,我的身体愈发不好了,小山也一把年纪,却还固执的守在我床前。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没多少时间了。
这一天,我趁着精神好,叫住小山,
“你可还记得我的遗愿?”
小山点点头,
“记得。”
“好,那你说来听听。”
“遗体穿上白茶云锦裙子葬入合葬墓,一百米开外的云舒墓旁,立一个衣冠冢,墓里放置翡翠荷花簪,墓碑上刻,甜甜之墓。”
我点点头,满意的笑了。
两天后,在小山和孩子们的陪伴下,我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翡翠荷花簪。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温柔的对我说,
“甜甜,我记得,你喜欢荷花。”
小番外
我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我有些迷糊,
“我不是死了吗?”
“呸呸呸,死什么死,不过就是呛了几口水,哪儿那么严重。”
我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云卷?”
“??你脑子没坏吧?我是姜宁啊,你的好闺蜜啊。”
姜宁?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这是,死后回来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死了,何必孤苦几十年。
我看向她,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回道,
“哦,是这样的,子灵有课,小舒下午有个会,就我没事儿,就过来守着你咯。她俩忙完了就过来。”
“哦,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们了。”
姜宁突然十分夸张的说,
“不是吧不是吧,你居然会说这种话,unbelievable!”
我有些无奈,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说才对?”
“嗯,按照你以前的尿性,大概率会说,孩子真孝顺,或者来一句爸爸很欣慰。”
呃,我有那么不正经么。
我想了想我以前,好像,还真有。
算了,不去想这些,听医生说,我醒了就没啥事儿了,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了。
回学校后,我经常会去学校的荷花池边,站在马路上,看着里面的荷花发呆出神。
“砰!”
“同学你没事吧?”
我郁闷的爬起来,夏末秋初,气温还高,我穿着单薄,刚刚一个跪地扑爬,直接让我的膝盖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此时看着我两个血糊糊的膝盖,只想骂人,
“你这人会不会走路,长没长……眼……”
转过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宁?”
“同学,真是对不起,我走路太急了,没注意看路,你没事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有些蒙圈,侧身却看到我受伤的膝盖,
“天啦,同学,你伤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我送你去校医院吧,可是这儿离校医院挺远的,同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着,他将背上的书包放下,转头跑去。
我坐在路边,接受着好几个路人的关心,我却婉言谢绝了。
大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骑电动车的姑娘。
来到我面前,他指着我膝盖说道,
“同学,您看,我真的没骗你吧,麻烦你帮帮忙,帮我送这位同学去一下校医院,我把我的身份证学生证都押在你那儿,我一会儿跑过去,您看行吗?”
骑电动车的姑娘看了,没有拿他的证件,反而说道,
“你说那么多干嘛,赶紧把人扶起来啊。”
他听了,连忙哎哎哎的答应,伸手来扶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姑娘的脸有些发呆。
那是我用了几十年的一张脸,好熟悉,又好陌生。
我坐上了电动车,姑娘贴心的往前坐,给我留下一大块位置,还让我抱紧她的腰。
我看着后面背着书包奔跑的他,回头看了看眼前的姑娘。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出现的意义。
(第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