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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溅满了浓血,手里甚至还爬着蛆虫,但他看着这样微微发抖的自己,却已经无动于衷了。直到江鸾走上来注视着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将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子和血液甩掉,然后尽量把双手在衣服上抹蹭干净。
“去歇一会儿吧。”别说青年失去了平日的活力、目光几乎变成了一潭死水,江鸾也要受不住了,他坚持到现在纯靠毅力,搬到后来,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在做些什么,望着手心里的血迹一阵阵的恍惚。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早就撑不下去了,但青年还在,两人虽然都是同样的不发一声,然而这样的情况下身边还有个人与自己作伴,也算是个小小的慰藉。
“没关系。”黎鹇勉强扯了扯嘴角,接着扬起脸来看着他说道,“还有最后几个人了,都做完以后再歇吧。雾华君不妨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小河,一会儿好清——”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闭起了嘴巴,接着自顾自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这病顺着河水传到别处去……只是要委屈雾华君了,不知要保持这副样子到何时。”
月光之下,两人身上是如出一辙的漆黑。黎鹇的衣裤本就是赭色的,沾了血也并不明显,而江鸾的白袍青衣被污血一染,压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浑身上下还保持着干净的地方只有那么细细碎碎的几缕,这会儿看着,反倒像是黑衣上的花纹一样。
“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江鸾低声答到。
屋后不远处有很多整齐排列的小坑,八成是郎中生前带人挖的,只可惜他们还什么都没做成,便将自己一同交代在了这里。如果没有它们,两人的工作量怕是又要翻上一倍不止。现在虽说也算得上是精疲力竭,但说到底精神的负担远大于肉身,如果不能及时地排解,想必他们也要离崩溃不远了。
黎鹇轻轻应了,扶着墙壁抬腿绕去门口的方向,脚步不可谓不沉重。
他知道这是免不了的,总有自己救不下来的人,总有人会在自己眼前逝去,或许,还要像今日这般,要他亲手将他们埋葬。他能做到的有限,江鸾能做到的也有限,不,该说一个人一个人能做到的都有限,哪怕那个人是帝王,是神灵,终究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有他们留不住的人。
人终要归去。江鸾说死生大重、不该轻易出口,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避不开的事不需要如此忌讳,谁不是向死而生,知终有一死,才更要尽情地、潇洒地活,不能让自己有遗憾留下。敬畏不是说在嘴上、摆给人看的,是记挂在心里的。出于这些考虑,他也想尽快让他们归于天地、而不是以那样一副样子横尸庙宇、无人缅怀。
“他们都睡了。”黎鹇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碰了碰身前男性病患的脑门,用尽量轻的声音对江鸾说到,“情况大抵还算稳定,只要不突然恶化的话,再坚持几天应该不成问题。”
“去外面吧。”
“嗯。”他缓缓站起来,跟着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随后将庙门虚掩。
台阶数丈之外有棵蓬勃榕树,坐在树下,正好可以将整座庙宇的样子收入眼中。
子时早就过了,这会儿荒郊野外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和猫头鹰咕咕的叫声。他们已经整整忙活了三个时辰,几乎片刻未曾停歇,如今,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喘一口气了。
青年一把拽掉染了黑血的遮面,仰在那里空洞地望向头顶的弯月发起呆来。江鸾见了却也没有说些什么,而是稍作停顿之后同样抬起手解下了自己的那块方巾。余光瞥到这一幕后,黎鹇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接着缓缓拉回了视线。
要传染,早就传染上了,想必江鸾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
“如果说最后还有什么心愿,雾华君想要做些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
“随便说说话而已。而且,有点好奇。”
江鸾沉默了许久,才如实答到:“不知。”
“不知?”这两个字比“没有”还让人不懂如何回应,黎鹇静了半天,轻轻一笑,“不过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嗯……或者该说是做不出决断。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我没见过,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没去过,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让我决定出一个来,我做不到。这次旅程才刚开始,我不希望它那么快便结束。只是……怎么说呢,即使不是现在,这种事也总要面对。每当想起这些,我便很害怕。我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有时候甚至在想,会不会一睁开眼便不是自己了,会忘记旭日台、忘记爹娘、忘记我这一生。”他把自己蜷了起来,脸颊也深深埋在胳膊里头,“对不起,雾华君……我……我只是……”
江鸾缓而长地呼吸了一次,然后轻轻合上了双眼:“无妨。”
原来归根结底,青年还是害怕的。他笑他闹,极力摆出那样一副轻松的样子,都是想要掩饰内心里面这种恐惧。江鸾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这似乎是源于他的生活太过平静,相较他人顺风顺水是一方面,没有在他心中激起波纹是另一方面。对生无感,对死也便无感。只有像青年这般热爱着生活的,才对死亡有如此深重的畏惧吧。避讳和怕是两回事,他不该混为一谈的。
他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吗?说些什么才比较合适?
“……不早了,睡一会儿吧。”然而,他到底是做不到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最终只能选了最为无力的那一个,“我守夜。”
“怎么能让雾华君守夜。”闻言,黎鹇又忽地把自己舒展开了,后背靠着树干,右手搭在竖起的膝盖上,明显地情绪低迷,“没关系的,我看着就行。”
半晌,江鸾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言地望着不远处的庙宇。呆愣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将手探进衣襟取出水壶,整个人坐直了点:“清洗一下,会舒服些。”
“啊……嗯。”黎鹇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满手的血污,他盯着手心出了会儿神,端正了坐姿伸出双手,“麻烦雾华君。”
早已干涸的血迹被一点一点洗脱下去,头脑也跟着多少清明了一些。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甩干净水渍以后,他刚想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换着使用,江鸾却摇头制止了他。
“用这个即可。”
实在是疲累到没有精神说话,黎鹇便应了下来,接过扁壶给他慢慢倒着水冲洗。
幽幽月色,只可惜模样实在太过狼狈,没有浊酒可供消愁,又没有茅屋足以栖身。耳边只有凄凄鸟鸣,一切都显得太过悲凉。
这样的夜幕下,江鸾一夜未眠,而黎鹇临近黎明的时候忍不住打了打瞌睡,但还没过去多久,他便又把自己硬生生吓醒了。旁边的人合着双目、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也便不主动去讨那个没趣。于是,他用力伸了伸快要僵住的胳膊腿儿,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把最后一点困意赶走。
江鸾发现了没有?其实,他发现了,只不过他认为无伤大雅,甚至说,青年这样小睡一会儿,他反而会觉得安心一些。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按理来讲是该睡一睡调养一下的。他现在的晨练运功,也是为了让自己将昨天的一幕幕彻底消化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