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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奉献一切的军人。
他总会想到许楚辞。
想到在初中时,他的父亲不希望他承担“私生子”的骂名,也不希望他卷入斗争,带他逃离家族,又擅自死去,将他抛弃,却又在死前告诉他,要他安稳生活一辈子,将他托付给一所福利院收纳。
那时,他已经初三,凭着聪明,学业无忧。
他会上一所公立高中,如果徐家没找他回去,他也许会考一所不错的大学,然后考一个编制,这样一辈子远离权力中心,安稳地活下去一切。
如父亲所愿,远离丑恶的斗争。
他有时仰起头,空洞地注视上天,与他死去的父亲对话。
——但实在是,父亲,人生无聊至极。
某一天,有一位作家到他的初中做新书宣讲。
初一、初二学生全部到场,初三则每个班出两个人,因为要占用下午一整节课的时间,数学考了满分不用校对试卷的徐卫君便成了其中之一。
那是一场没有意义的宣讲。
作家卖力地推销他那一本古诗词释义的书,中途提到楚辞。
他说楚辞是来自楚地民间的浪漫主义诗歌,以屈原所创作的离骚为代表作,因此楚辞又被称为“骚体”。
身旁响起一片闷闷的笑声。
同学们知识点一个没记住,只听见了一个“骚”字,还是对污秽词语感兴趣的年纪,青春期男生们故作大胆、不在意,证明自己不怕似的,笑嘻嘻地反复提起这个词。
“骚……”
“骚诶……”
会场里有些混乱,班主任们正在制止。
“安静!”
因为无聊,徐卫君厌烦地闭上眼。
在班主任施压下,会场安静了一些下来。
“楚辞是骚体哈哈哈!”
可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爆笑,好像是会场下方那几排初一生,可能是一个男生故意强调,再是其他男生们哄堂大笑,此起彼伏地玩起洪世贤的网络梗。
“许楚辞,你好骚啊!”
突兀的笑声让会场骤然失去秩序。
徐卫君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下面以一个班级为单位,变得沸腾、混乱。
“许楚辞,听见没有,说你好骚诶!”
不知道谁是“许楚辞”,成了攻击对象。
班主任站在过道里,脸色涨红,竭力让他们不要再说,但秩序已然混乱。
台上的作家攥着话筒,故作镇定地说:“我说楚辞是骚体,意思是骚体是一种诗歌体裁……同学们不要大惊小怪……”
他毫无教育经验,无意中重复“楚辞是骚体”。
话筒把“楚辞是骚体”放得更大声。
台下骚乱更甚。
教导主任听见骚动,从后排跑下台阶赶来维护秩序。
“都别吵了,没见过世面吗!”
“有什么好笑的!安静!”
但没人给那位叫“许楚辞”的人出头。
徐卫君身旁的同学在看热闹,嘴角挂着笑,说:“完了完了,那个是初一八班的著名疯子哥吧,教导主任都管不了他。”
“谁叫许楚辞啊,女的吗?”
教导主任管不了刺头,不然刺头就不会是刺头。
义务教育一向公平,牛蛇鬼怪也能上学,而社会也是如此,他们要学会与这样的人共存。
而那位“许楚辞”,则是公平规则下的必要牺牲者。
“你马上离开会场!”
教导主任强硬地怒道:“现在!”
刺头再不站起来,他们作为教师的权威全无。
那个刺头无所谓地站起来。
徐卫君看到了刺头长什么样,不高,有点胖,油腻腻的头发,嘴角上扬,一副无赖且光彩的表情。
他看起来得意洋洋。
站起来经过第三排的座位时,他忽地扭过身,嬉皮笑脸地对座位里某个人说:“许楚辞,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长大当骚——”
班主任厉声:“闭嘴!”
刺头没有闭嘴。
“鸡”只有一半的音。
徐卫君看见上千个沉默的座椅里突然立起一个清瘦的女生,像一面旗帜,她站起来,面对刺头,抓住刺头的衣领,给他肆无忌惮的笑脸来了很重、很重的一拳。
“砰”的一声。
不重,但让会场霎时没了声音。
徐卫君至今还记得那一个攥紧的拳头挥舞在刺头脸上的轨迹,在下午令人昏昏欲睡的会场光尘里,像是突然响起的锐利的哨响,叫醒了徐卫君的心脏。
刺头的血糊了一嘴。
颜色鲜艳。
接下来的混乱,徐卫君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那一个拳头。
徐卫君下了晚自习,回到福利院。
他看见院长办公室亮着,门没有合拢,他走过去想帮忙关门,听到院长叹息了一声“楚辞,你被停课一周”。
徐卫君没有偷听、偷窥的习惯。
但他的脚底被粘住了。
从缝隙里,徐卫君看见了一个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背影。
白色的短袖衬衫,肥大的裤腿,混在同龄学生中看不出任何踪迹,但此刻却连翘起的袖口都在他眼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屏住呼吸,不敢相信。
胸膛的心脏莫名地用力跳动起来,让他想伸手穿过肋骨,抓住心脏。
许楚辞……他想,也和他在同一所福利院?
这所福利院男女分开管理,可他也应该见过她几次,也许是从前他太漫不经心,觉得太一切都无聊,因此无人入眼。
他睁大眼,一动不动地凝视那一道身影。
她在看自己的拳头,像是若有所思。
院长说:“老师管不了,确实没办法,辛苦你了,你别放在心上。”
许楚辞“嗯”了一声,冷漠又平静。
徐卫君鬼使神差地有些高兴。
许楚辞的声音和他想象中一样,一样具有制服人的力量。
她说不在意被停课一周。
换句话说,停课一周,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写几份保证书,挨几顿批评,当众检讨两次,她就能给刺头一拳,指背绷紧撞击肉与骨骼,扎扎实实。
难怪刺头不服管教。
刺头不在意评优、批评和检讨。
而许楚辞也是。
她最后说:“不过,那个傻吊不敢在我面前笑了。”
——
这样耀眼的过往,徐卫君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他要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