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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叔叔婶婶……真的很想你。”
一圈人围拢过来,劝解声嗡嗡作响,像夏日恼人的蚊蝇。
我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平静开口:
“说完了?”
我看着他们:
“说完的话,让我也来说两句吧。”
“第一,我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第二,想让我和解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把六百万块的拆迁款还回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鸦雀无声。
妈妈尴尬劝解:
“行洲,你堂哥这次真的变了不少。”
“是吗?”
我掂着他给的信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
里面的钱全是一元纸币。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这里面有一千块吗?”
“那六百万,你连几万都舍不得拿出来,变得真大。”
堂弟脸色一白,尴尬解释:
“我没本事,只能赚这点。”
“行洲,你放心,我一定会还清的。”
看着这张虚伪的脸,我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
“行了,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季然,你就是一个虚伪又自私的小人。”
“小时候你抢走我的东西,哪一件还过?”
“就连一颗糖你都舍不得还,吞进去的六百万,舍得吐出来吗?”
我转身,看向大伯:
“大伯,你比季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无能、虚伪、自私……”
“用你的无能当借口,疯狂压榨着我们一家。”
“从小到大,你没给过我一分压岁钱,买过一件衣服。”
“却还有资格在这里大义凌然,和我说着一家人的鬼话。”
“真的可笑!”
我转过身,看向伯母:
“还有你,每次你家有什么好东西,看见我就会藏起来。”
“我只要一靠近你们家,你就拿着扫帚将我往外赶。”
“现在来装什么狗尾巴狼?”
最后,我直指爸妈: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你们两个。”
“从小到大对,你们对我的好,都是虚伪的口头关心。”
“家里哪一件好东西好事情,你们不是想到堂哥?”
“那六百万的拆迁款,你们一声不响瞒着我全部给了外人。”
“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谈原谅?”
“这房子花着我的钱建造,可我连一个房间都没有。”
“我十几年的心血被你们当成垃圾丢在一旁。”
“在你们眼里,真的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看待吗?”
爸妈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既然已经这样了,不要再恶心彼此了。”
我从背包最底层,拿出了那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的目的。”
“不是为了和你们重修于好的,而是来和你们断亲的。”
“户口我已经迁出去了。”
“这份断亲书,你们签一下。”
7
“什么?!”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
“你要和我们断亲?反了天了!”
母亲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发抖:
“儿子,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冷声道:
“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就是要和你们,彻底断绝关系。”
“绝不可能!”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你这个孽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满屋子亲戚倒抽一口冷气。
我却早已习以为常:
“你以为我愿意被你们生出来吗?”
“你们生我是基于你们自己的需求,不是为了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控诉着自己的委屈:
“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什么呢?”
“除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忽视,还有什么?”
“我接受家里穷,接受吃糠咽菜的日子。”
“我从来不嫌弃自己出身不好。”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恨的是,家里明明有了钱,你们却只选择对我吝啬。我恨的是你们的生而不养!”
大伯猛地站起来打圆场:
“行洲,何必闹到这一步!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我打断他,目光锐利:
“你吸着我家的血三十年不知足,还要让你儿子继续吸。”
“你们所有人都圆满了、幸福了,牺牲我一个。”
“凭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不愿意做的事,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你们既要偏心,又要我孝顺,恶心又虚伪!”
“行洲……”
站在一旁的江疏晚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对我劝慰:
“无论怎么样,这些都是你的长辈,他们好歹对你有恩。”
“你怎么能说这么难听,寒了他们的心啊。”
我怒斥:
“我的心早就寒了!”
转身,看向江疏晚: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
“你作为最大的受益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当年嫌弃我穷,转头嫁给了拿着我家拆迁款的堂哥结婚,你可真贱!”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当年没娶你。”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父母:
“告诉你们,”
“这协议,你们爱签不签,我反正不可能再管你们。”
“大不了你们就去告我。”
我顿了顿:
“到时候,我就去告你们的好侄儿,让他把那六百万一分不少吐出来。”
我转身,拉开门,大踏步离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8
从天以后,我回到公司,就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项目书、方案、报表、酒局……所有能填满时间的东西,我都来者不拒。
团队里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像个不知道累的机器。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父母、家人、孩子……
而我,背后空无一物。
我只能靠自己,只有拼命努力才有在这里扎根的可能。
这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走向租住的那片城中村。
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明明灭灭,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刚走到我那栋楼下,昏暗的光线里,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瑟缩着。
我脚步一顿。
“行洲……”
母亲先看到我,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那件外套。
“儿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也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他搓着手,声音干巴巴的:
“你妈……她想你了,非要来看看你。”
“我们打你电话打不通,之前你妈给你寄过特产,顺着地址找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母亲打了个寒颤。
良久,我侧身,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进来吧。”
房间很小,十平米不到。
他们一进来,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
劣质木板隔出的墙壁不隔音,隔壁的咳嗽声、情侣的争吵声隐隐传来。
楼道里潮湿发霉的气味混杂着公共厕所的味道,无所遁形。
母亲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儿子……你……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的手指抚摸过开裂的墙皮、摇晃的桌子、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洗得发白的床单。
“这……这比咱老家猪圈强不了多少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天哪,你在外面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父亲也红了眼眶,看着屋里的布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熟练地插上电热水壶。
然后从墙角的纸箱里拿出三桶泡面。
撕开包装,倒入热水,盖上盖子。
“太晚了,没地方叫外卖。将就吃吧。”
我把泡好的面推到他们面前,自己拿起一桶,低头吃起来:
“吃完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你们就回去。”
“行洲……”
母亲声音哽咽,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
“妈知道错了,妈和你爸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们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钱已经给出去了,季然房也买了,车也提了,婚也结了。”
“你们的‘知道错了’,能改变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瞬间苍白的脸。
“如果你们觉得,来我这里哭一场,表示一下心疼和后悔,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顿了顿,“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吃泡面的声音,和他们压抑的抽泣声。
那一晚,他们挤在我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我在地上铺了层薄褥子将就。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来了。
母亲默默把我的脏衣服收拾了,拿到公共水房去洗。
父亲则笨手笨脚地想帮我收拾屋子。
我靠在门边,冷眼看着。
从早上到离开,我没有再和他们说一句话。
送他们到村口打车时,母亲一步三回头,眼泪一直没停过。
关上门,回到屋里,我看到了桌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个厚厚的信封。
两沓崭新的百元钞,两万块。
我拿着那叠钱,在狭窄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些红色的纸币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不是感动。
是觉得无比可笑。
这两万,到底是买他们的愧疚,还是买我的原谅?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下午,我去银行把这笔钱原路转回了他们的卡里。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今往后,再不让任何人趴在我身上吸血了。
9
两年后,我做了不少漂亮的大项目,在业内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有不少公司抛来橄榄枝。
经过考虑,我跳槽了对我最利好的一家大企,薪水翻了近三倍。
一入职,我给自己制定了极高的目标和要求。
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入职第三个月,我搬离了城中村。
好的环境和通勤让我休息得更好,工作效率更高。
第三年,我升了总监,也攒到了不少的积蓄。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时,我终于有了站稳脚跟的实感。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第一次让我有了安全感——足够在这个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我买了房。
不大,八十平,但每一寸都属于我自己。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恍惚了许久。
或许,我可以开始好好生活了。
放松下来后,我发现了许多自己以前不曾发现过的美好事物。
内心逐渐变得充盈,整个人开始活了过来。
在一次行业峰会上,我认识了张婧。
她是我的甲方,一家上市公司的战略总监。
我们因为一个合作项目对接,她指定要我负责。
那是个难啃的骨头,竞争对手虎视眈眈,内部意见也不统一。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做了三套完整的方案,带着团队熬了五个通宵。
项目竞标会上,我的方案全票通过。
散会后,她特意留下来,走到我面前。
“季行洲,”
她看着我,眼里有欣赏的光:
“有没有人说,你很优秀?”
我笑了笑:“有,很多。”
她也笑了,那笑容干净又直接:
“刚好我也挺优秀的。”
我微微一愣。
“怎么样,”
她继续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要不要和我处对象?我挺欣赏你的。”
这次我真的愣住了。
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张总,”我也笑了,“巧了,我也很欣赏你。”
“不如,先加个微信?”我说,“我们慢慢熟悉?”
……
半年后,我们走到了一起。
和张婧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轻松。
我们势均力敌,彼此欣赏,有问题就沟通,有矛盾就解决。
原来健康的感情是这样的。
原来被坚定地选择、被平等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
交换戒指时,张婧看着我,轻声说:
“行洲,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了。”
我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热。
原来熬过最深的黑暗,光会格外明亮。
从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婚礼那天,我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
【祝我新婚快乐,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儿子,祝你新婚快乐,以后要过得幸福。】
我看了一眼,没回。
几个来参加婚礼的高中同学聚在一起聊天,班长拍拍我的肩膀:
“没想到啊,我们还以为你受过情伤,不会再谈恋爱了。”
我笑着摇头:
“我一直都拥有爱的能力。”
“我也一直相信,”
我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朋友交谈的张婧,声音温柔下来:
“对的人,会在我的前程和未来里等我。”
10
婚礼后不久,班长约我吃饭,犹豫了很久,还是提起了那件事。
“江疏晚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摇摇头。
那之后,我再没关注过他们的消息。
班长叹了口气,说了我知道又不知道的后续。
结婚五年,江疏晚过得并不好。
我爸妈的钱被堂哥挥霍一空后,他们夫妻搬回了大伯家。
江疏晚生的是女儿,被婆家嫌弃,月子里都要自己操劳。
她提过离婚,被季然家暴。
第二个孩子就是被他打没的,她也伤了根本,再难怀孕。
而季然因为不学无术,染上了赌瘾。
为了拿钱去赌,他把房子卖了,最终输了个精光。
后来走投无路,他又去偷窃,盯上了一户有钱人家。
见女主人貌美,竟起了歹念——
“结果被男主人的保镖打进医院,下半身都废了,现在还在牢里。”
班长摇摇头:
“季然的爸妈背着一身债,江疏晚也不好过,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听说在超市打工。”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你爸妈……”
班长犹豫了一下:
“也好不到哪里去。钱一分都要不回来,你爸去年生病,把老房子卖了才治好病。”
“现在他们四处租房子,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长租给他们……不知道搬去哪儿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回到家,张婧看出我有心事。
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很久。
“老公,”
她轻声说:
“我们把他们接回来吧。”
我抬头看她。
“他们虽然很可恶,”
她握住我的手:
“但我们……不能不做人。送他们去养老院,好吗?费用我们出。”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盛满星光。
11
我们花了些时间,最后在天桥下找到了他们。
两人挤在一个勉强能挡雨的角落,身下铺着破旧的被褥。
父亲蜷缩着,母亲正给他喂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看到我时,母亲手里的塑料碗掉在地上。
“行……行洲?”
我走过去,蹲下身。
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认出我来。
“你……”他想说什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说话,帮他们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扶他们上了车。
去养老院的路上,母亲一直哭,父亲看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选了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交了五年的费用。
离开时,母亲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我轻轻抽回手。
“好好生活。”我说。
转身时,我听到身后压抑的哭声。
……
后来,我得知大伯家的老房子也拆迁了,补偿款五百万。
我找律师起诉了大伯一家。
要求返还当年那六百万拆迁款,以及这些年的利息。
庭审很顺利。
证据链完整,当年的转账记录、父母的证言、甚至季然当年炫耀的朋友圈截图,都成了铁证。
法院判决:
返还本金及利息共计七百二十万。
大伯一家哭天抢地,说这是要他们的命。
我的律师很冷静:
“季然名下已无财产,但拆迁款在你们夫妻账户。法院可以强制执行。”
他们最终还是把钱吐了出来。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五百万,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我给养老院又续了十年费用,剩下的钱,我捐了一半给助学基金。
至于大伯一家剩下两百多万债务,我不急。
老的死了,堂哥出来接着还。
他们欠的债,总归要偿还的。
就像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善待自己,然后,对值得的人善良。
而有些人,只配得到法律的公正,和时间的审判。
手机震动,是张婧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回复:
【都行。早点回家。】
收起手机,我走向停车场。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不再孤单。
前方有光,有家,有等我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