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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雨。
我穿着学士服,和同学拍完照,准备去食堂吃最后一顿饭。
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我爸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破旧的伞。他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袖口有磨损的线头。
“微微。”他挤出一个笑,“恭喜毕业。”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来,伞往我这边倾斜:“爸爸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不用。”
“就一顿饭。”他声音带着哀求,“吃完我就走,以后……以后不打扰你。”
我停下脚步。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你想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他眼眶红了,“爸爸现在……真的只剩你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
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着。他给我点了最贵的套餐,自己只要了一碗白粥。
“你吃这个?”我问。
“胃不太好。”他勉强笑笑,“最近总疼。”
我没说话,低头吃我的饭。
红烧肉的酱汁太甜,番茄炒蛋太咸,和我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做饭的人不在了,也许是因为一起吃的人变了。
“微微。”他忽然开口,“我梦见你妈了。”
我筷子一顿。
“她穿着那件蓝色旗袍,就是结婚二十周年我送的那件。”他声音发颤,“她站在咱们家老房子的阳台上,对我笑。我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
“那是你良心不安。”
“是。”他点头,眼泪掉进粥里,“我每天都良心不安。闭上眼睛就是你妈,睁开眼就是楚妍骗我的那些话。微微,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我放下筷子,“错在出轨?错在把钱给楚妍?还是错在现在一无所有了,才想起我这个女儿?”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现在还有钱,楚妍也没跑,你会来找我吗?”我问,“你会在我妈葬礼上带她来,会逼我休学,会为了她赶我出门——这些事,你觉得哪件是错的?”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窃窃私语。
“那是周微吧?”
“听说她爸出轨,把她妈气死了……”
“现在又来装可怜?”
我起身。
“饭我吃完了。”我说,“以后别来找我。”
“微微!”他抓住我的手腕,“爸爸只剩你了……我真的只剩你了……”
他的手很烫。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下有暗色的斑点。那是长期饮酒的痕迹。
“你还在喝酒?”
“就喝一点……心里难受……”
我甩开他的手。
“我妈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靠止痛药熬到天亮。”我盯着他,“你心里难受,就靠酒精麻痹自己。你们真配,一个比一个会逃避。”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学士服的袍角扫过油腻的地面,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雨还没停。
我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
“周微,你爸刚才联系我,想让我帮他追回楚妍卷走的钱。”他语气无奈,“我说需要你的授权,因为那属于你母亲的遗产部分。”
“不授权。”
“他说……愿意用别墅的剩余产权来换。”
我愣住。
那套别墅是我妈挑的地,她亲自盯装修,花园里每一株玫瑰都是她种的。后来她病了,玫瑰死了大半,我爸也没管。
“他舍得?”
“银行催得紧,下个月就要法拍了。”陈律师叹气,“如果他能追回一部分钱,或许能保住房子。当然,前提是你同意。”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小时候,别墅二楼的露台。
妈妈在那里给我讲故事,爸爸在楼下烤烧烤。烟熏火燎的,他总把肉烤焦,但妈妈每次都笑着说好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我要别墅。”我说,“他追回多少钱我不管,但别墅必须过户到我名下。”
“那他住哪儿?”
“与我无关。”
5
楚妍找到了。
在海南。
她没跑远,用我爸的钱买了套小公寓,还交了个新男友——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鲜肉,肌肉结实,笑得阳光灿烂。
我爸看到侦探发来的照片时,差点把手机砸了。
“贱人!”他在电话里咆哮,“我给她花钱,供她享受,她转头去找小白脸!”
“所以呢?”我很平静,“你要去海南抓她?”
“我要报警!”
“报吧。”我说,“需要我提供银行流水吗?”
他噎住了。
那些钱里,有公司挪用的公款,有偷逃的税款,真查起来,他得比楚妍先进去。
最后他决定私了。
带着两个远房表弟,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飞去了海南。
我没拦。
也拦不住。
一个被掏空钱财、戴了绿帽的中年男人,最后的尊严就是去讨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可能需要用拳头来换。
三天后,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是周建国家属吗?他被人打了,现在在ICU。”
我赶到海南时,我爸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脸上缝了十七针。打人的是楚妍的新男友,以及他叫来的三个兄弟。
“他们先动的手!”病床边,一个表弟鼻青脸肿地解释,“我们就想跟楚妍理论,那小子冲上来就砸酒瓶——”
“楚妍呢?”我问。
“跑了。”另一个表弟啐了一口,“警察来之前就溜了,现在找不着人。”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男人。
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肿得变形,额角的纱布渗着血。监护仪滴滴地响,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起起伏伏。
医生说我爸命大。
再偏一点,脾脏全碎,人就救不回来了。
“医药费谁付?”护士来催款。
两个表弟低下头。
我拿出卡:“我来。”
缴费,办手续,买日用品。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很重,让我想起妈妈最后住的那间病房。
也是这样的味道。
也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
命运真是个轮回。
我爸在第三天傍晚醒了。
他睁眼看见我,愣了好久,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微微……”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没应,给他倒了杯水,插上吸管。
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皱眉头,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
“楚妍……”他问。
“跑了。”我说,“警察立案了,但还没找到人。”
他闭上眼睛。
“我真傻。”他说,“真傻……”
是啊,真傻。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年的女人,抛弃二十年的发妻,逼走亲生女儿,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躺在异乡的病床上,连医药费都要仇人垫付。
这个仇人,还是他女儿。
“别墅我保住了。”我放下水杯,“用你追回的钱。”
他猛地睁眼:“追回了?”
“楚妍账户里还剩三十万,她新男友赔了二十万医药费。”我说,“加起来刚好够还银行最后一笔贷款。现在别墅是我的了。”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沉默。
“也好。”他终于开口,“给你妈……留个念想。”
“不是给我妈。”我纠正,“是给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房子,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了。”我一字一句,“花园里的玫瑰我会重新种,你留下的那些酒柜、高尔夫球杆、还有楚妍的梳妆台,我会全部扔掉。那是我妈设计的房子,我要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嘴唇颤抖。
“那我……我住哪儿?”
“随你。”我说,“你可以租房子,可以回老家,可以去找你那些酒肉朋友。但别来找我,我跟你,两清了。”
“微微,我是你爸——”
“在我妈死的那天,你就不是了。”
我站起来,拿起背包。
“医药费我付清了,护工请好了,出院手续也办妥了。”我说,“等你养好伤,自己买票回去。以后生老病死,都与我无关。”
走到门口,我停下。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他看着我。
“我妈走的那天,其实清醒过一会儿。”我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微微,别怪你爸。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救命稻草,以前是我,现在是别人。但稻草救不了命,只会把人拖进更深的水里。’”
我爸的眼泪涌出来。
“她还说:‘等他醒悟那天,你告诉他——我不恨他了,但也不会等他了。’”
门关上了。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瓷砖反光。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妈妈,我做到了。
我没恨他。
但我也不要他了。
6
别墅过户完成的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是个U盘。
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是楚妍。
她坐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素颜,憔悴,但眼睛很亮。
“周微,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出事了。”她对着镜头笑,笑容很苦,“你爸应该去找过我了吧?以他的性格,肯定带了人,想教训我。”
视频晃了晃,她点了支烟。
“我先说对不起。对你妈,对你,都对不起。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妈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我确实在钓凯子,你爸是我钓到的最大的一条。”
烟雾缭绕。
“但我没想把他掏空。真的。”她看着镜头,“我一开始就想骗点钱,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行。是你爸非要娶我,非要给我买房买车,非要证明他比那些年轻男人强……”
她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妈葬礼那天,我知道不该去。但我去了,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愧疚成那样。结果我看到了你。”
视频里,楚妍的眼睛红了。
“你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突然就想起我十六岁那年,我妈死的时候,我也那样跪着。但我哭得撕心裂肺,因为我知道,从那天起,这世上再也没人爱我了。”
她掐灭烟。
“周微,我羡慕你。你妈到死都给你铺好了路,我爸呢?我爸拿着我妈的赔偿金去赌博,输光了就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
“所以我后来觉得,男人都一个德行。有钱的,没钱的,老的,年轻的——他们爱你的时候什么都能给你,不爱你的时候,连你呼吸都是错的。”
她凑近镜头。
“告诉你爸,那五十万我没花完。剩下的钱,我捐给儿童基金会了,收据在我邮箱里,密码是他生日。我不是洗白,我就是觉得……那些钱脏,但我女儿不脏。”
我愣住。
女儿?
“我怀孕了。”她摸了摸肚子,“三个月。不是你爸的,是那个小男友的。但他知道我没钱之后,就跑了。所以你看,男人都一样。”
视频快结束了。
楚妍整理了一下头发。
“最后,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虽然她听不到了,但我说了,心里好受点。”
“还有,别学我。别因为恨男人,就把自己也活成垃圾。”
屏幕黑了。
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窗外,别墅花园里的杂草已经清理干净。新买的玫瑰苗堆在墙角,等着明天栽种。
妈妈喜欢的品种,叫“和平”。
淡黄色的花瓣,香气很淡,但开得久。
我关掉视频,拔出U盘。
该去种玫瑰了。
7
玫瑰种好的那天,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滴穿过阳光,砸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新栽的苗还歪歪扭扭的,但叶子已经挺直,挂着水珠,绿得发亮。
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
是我爸。
他站在门外,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但整个人收拾过了,胡子刮得干净,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微微。”他声音很轻,“我能进去吗?”
我没让开。
“就一会儿。”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办完事就走。”
我侧身。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换了,窗帘换了,墙上他们的婚纱照也摘了。现在挂的是我妈画的油画,一片盛放的向日葵。
“房子……变样了。”他说。
“嗯。”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别墅的所有手续,都办妥了。”他说,“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金戒指。很老的款式,戒面都磨花了。
“这是我跟你妈的结婚戒指。”他摩挲着戒圈,“她治病的时候,让我卖了凑医药费。我没卖,偷偷藏起来了。”
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留个念想。”
我没接。
“你留着吧。”
他手僵在半空。
雨停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就站在暗处,影子拖得很长。
“我明天回老家。”他说,“你爷爷留下的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
“嗯。”
“以后……不来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停下。
“微微。”他没回头,“你说,你妈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不恨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领子磨破了边,后颈晒得很黑,头发白了大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像个被抽干力气的空壳。
“真的。”我说。
他肩膀一松。
“但她也不会等你了。”我补充,“所以,你也不用等她了。”
他点点头。
拉开门,走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
回到客厅,拿起那枚金戒指。
内圈刻着字:周建国❤林姝 1998.5.20。
二十多年前的爱情,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圈痕迹。
我把它放回盒子,收进抽屉最深处。
就像收起一段往事。
阳台上的玫瑰苗喝饱了水,叶子舒展开。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照在叶片上,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我拿起水壶,继续浇水。
一滴水珠从叶尖滚落。
砸在泥土里。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