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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情意?
可他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慢慢走到她跟前。
“阿晏,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她急切又激动。
少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攥得这般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有什么话离开这里再说。”
莘窈不好反驳,只得随着他往外走,由于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微微挣了挣,却换来他更紧的抓握。
船上的打斗渐渐平息,胜负已成定局。
地上横斜着不少尸体,莘窈左右四顾,并没有发现肖恒恒的踪迹,不由松了一口气。
两人经过甲板时,莘窈猝不及防瞥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忍不住弯腰发出了几声干呕。
“姐姐你——”莘晏连忙低头查看。
“没事没事。”莘窈摆摆手,她继续往前走,可胃里一阵痉挛,复又弯下腰干呕起来。
莘晏见她不停犯恶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荒唐的念头——莘窈成亲多久了?大约有半年了吧?难道……她竟怀了陆子煜的骨肉?
此念一起,他只觉三魂七魄齐齐飞出了顶门,好似从高楼坠落。
少年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竭力保持镇定,可一时间还是六神无主。
“姐姐……”他伸出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你真的没事?”
他丢魂落魄,只依着本能行事,而这本能对她充满了关心和爱护,竟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一丝仇恨。
“没事。”
莘窈干咳了两声,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她连日坐船,夜不能寐,此时脸色苍白,乌发蓬乱,看上去极其憔悴。
莘晏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俯身揽起她的裙裾,打横抱在怀里,“你还是不要走路了,我抱你上船吧。”
他抱着她跃回了自己的船上。
莘窈大惑不解,而船上的水工见莘晏抱着一名女子走上船,纷纷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又是这个女的?”
“是啊,上哪儿都能碰见她……”
“看样子,小船长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你们别嚼舌根,那是小船长的亲姐,听说他从小没爹没娘,是这个姐姐出去抛头露面,卖艺为生,才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大。”
“原来如此啊,失敬失敬……”
莘窈被弟弟抱进了船舱,舱室内很暗,他径直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走到方几边点亮了一盏油灯。
火光幽幽亮了起来,室内依旧昏暗,隐约能听见水手们扬帆起航的呼喝声。
少年走回莘窈身边坐下,他没有摘掉脸上的面具,只是与她隔着三寸的距离,默默无语地坐着。
莘窈将绑在身上的细软放下,轻声唤道,“阿晏。”
他不回答,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莘窈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掀开了他的面具,他正陷入沉思,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有不少血迹和污渍,还有两道明显的擦伤,莘窈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莘晏见她露出疼惜的神情,一时竟有些错愕。
“你怎知我在那条船上?”她用衣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我并不知道。”他垂下眼帘,全身僵硬,只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今夜你来,只是为了抓肖恒恒和肖予怀?”
“对。”
“你抓他们做什么?”
“他们不远千里带人来剿我,我不抓他们,难道要坐以待毙?”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触碰,“姐姐不用担心肖家人的安危,我已放跑了肖恒恒,至于肖予怀,他还有用处,我暂时不会杀他。”
莘窈一愣,倒是没有急于解释,只是追问,“你留着肖予怀做什么用?”
“留着他或许可以引来肖太尉,”少年皱皱眉,似有积郁无法排遣,“我不像姐姐,能轻易忘了灭门之仇,那么快就毫无芥蒂地与肖家人打成一片。”
莘窈一惊,“你想借机杀了肖太尉,为爹娘报仇?”
“若真能引来肖太尉,并杀了他,当然是最好不过。”
“可如果杀不成呢?”莘窈一颗心怦怦直跳,“就算杀成了,你可考虑过后果?朝廷若是得知此事,定要派官军上天入地地追杀你。”
“我知道,”少年冷静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活下算我本事,活不下来就是命,姐姐,你知道我从不怕死。”
“那我呢?你就半点没有想过我?”
莘晏怔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神色由愕然渐渐变得落寞,“姐姐,你我又不同路,你会有你的家,而我,我……”
“你也会有你的家,是吗?”莘窈忽然心下一沉。
“是的。”他回答,可他的家在哪儿呢?或许在冥府吧……
“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往后咱们各不相干,你自死你的,我关心你,反倒成了多管闲事……”莘窈忽然想起肖恒恒对她说过的话,莘晏喜欢上了海妖的女儿,强行将她匿于深闺金屋,显然是找到了毕生所爱,而她,她已成了局外之人。
女郎魂不守舍地坐倒在床边,一时竟万念俱灰,她轻声嗫嚅着,“可我还没有家,我还孤身一人……”
“我知道,你的丈夫死了……”少年神色漠然,他努力不去看她黯然神伤的面容。
“丈夫?”她神魂摇荡,“什么丈夫?我没有丈夫……”
“我说的是陆子煜。”
“陆子煜……他死了?”她如堕烟海。
“是的,你伤心吗?”
“我该伤心吗?”
见她精神恍惚,答非所问,少年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来,背向着她,冷冷道,“是我将陆子煜害死的,在他临死之前,我还砍下了他的手腕。”
“哦,那真好……”她喃喃着。
他蓦然回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床边的女郎,却只见她面无人色,茫然若失,犹如身在梦中一般。
“难道你不恨我?”
“我为何要恨你?”她神思摇摇。
少年突然焦躁起来,他开始在舱室中来回踱步,心神极其不宁,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又变。
“如今,你是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他突然开始说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你?你怎么又孤身一人了?”她渐渐回神,
“我知道,你已有了身孕。”他一边在舱中徘徊,一边自言自语着。
“我已有了身孕?”莘药大惊。
“陆子煜不过是个纨绔浪子,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掏心掏肺!”
“我何时为他掏心掏肺?”她不解,“我只盼他早日去死。”
“你千里迢迢随肖家人出海,究竟是为了找我,还是为了对付我?”少年心潮起伏,不停在舱中踱步,脸色也微微发红,
“自然是为了找你,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
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直直盯着她,“从前的事不用提,我只想问你,如果往后我要你一直陪着我,再也不离开我,你会答应吗?”
“我……”莘药一愣,他不是已有意中人了吗?
“我知道你有了身孕,我会照料你的,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长厢厮守?”
“我有身孕?长厢厮守?”莘药听得一头雾水。
“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想一直陪着你,”莘药忙道,可她依旧茫然,“只是……”
“那,那就好了……”少年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无比渴望地凝视着她,又好像是无比绝望。
莘药一时无法领会少年的神色,她困惑不已,“可我听说,你已有喜欢的姑娘了,我若是留下来,会不会——”
会不会妨碍到他?会不会成了他的累赘?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冲过来跪在床边,少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中,“姐姐,你其实从来没有出卖过我,也从来没有抛下过我,是吗?”
他恳求一般低声询问着,期盼她给予一丝一线的希望,“那些人说的话都不是真的,你其实一直在找我……对不对?”
“当然,当然……”她突然一阵心酸,俯身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你一点都不爱陆子煜,对吗?”
“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我在你心中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咬紧牙关,忍住了哽咽。
“是的,”她低头亲了亲少年的黑发,泪珠扑簌簌滚落,“你是我心中唯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