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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征兆地身体大幅前倾,松开了夹在她腰上的手。
“呋呋呋呋呋,行啊,那我现在就把你放下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男人玩味的声音一起反馈到伊拉莉亚的大脑中,她不可置信般看着多弗朗明哥得意的笑脸渐行渐远。早就摇摇欲坠的盘发在风中散开,包裹住她写满了诧异的脸庞,急速下坠产生的气流让裙摆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像是为即将坠入海中的不幸命运而恐惧着。
无法预知到降落点,恐惧感让她想要紧闭双眼,可她克服住本能,一瞬不眨地盯着立于穹顶俯视着她的那团粉红色,即使他将近缩成黑夜中的一点。
说不上的复杂情绪充斥着她的心,说是始料未及也好,早有预感也罢,甚至还夹杂着失望和落寞,不过她来不及消化这些情愫,只表现出怔愣地看向他。
满布星辰的夜空中,有人与光背道而驰,红裙之人像凋谢的玫瑰花瓣一样从空中飘落。
酒红色要滴入海洋的前一刻,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稳稳地从下方接住了她,英雄还穿着他那件后背丢了不少羽毛的粉色大衣,隔着花哨的太阳镜看向臂弯里惊魂未定的女人,嬉笑着说道。
“连张口求救都不会,还狡辩自己不是个蠢货。”
其实他的后背到现在还隐隐作疼,不过这次受苦的总算换了个地方,被他横抱在怀里的伊拉莉亚敲打着他光裸的前胸,敲得“咣咣”直响,她大声控诉道。
“没能预料到会被人从高空中突然扔下去,真是十分抱歉。”
多弗朗明哥换了个合适的姿势单臂抱住她,一边牵着云向高空飞去一边说道。
“嗯?你对救命恩人就这种说话态度?”
伊拉莉亚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咬牙切齿,温声细语地感恩着他。
“感谢您在把我扔下来之后还特地下来接住我,我会牢记这份恩情的,多弗朗明哥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记得以后好好报答我就行了。”
从来不会承受道德谴责的男人坦然收下了这个道谢,谈话之间他们已经越过了刚才的云层高度,向着夜空的最高点飞去。一路上白云连绵不断,乘着晚风亲吻伊拉莉亚的面颊,她正在敲打多弗朗明哥胸膛的手渐渐止住了动作,半握着停在了上面。
她将黑发掖在耳后,有些迷醉地抬起手向高空递去,黑夜从她的指尖穿过,从未见过的奇景撞进了流亡者的眼眸。
满天的星辰摇曳成星河,忽远忽近地闪烁着,拥簇着月的辉灵。天空骤然显得更加广远,如脚下的大海栖身在无垠的帷帐上,化作这于凝寂中藏匿群星闪烁之声的天幕。每一颗星都在颂唱着古远的风谣,日复一日地流浪在时间与空间的罅隙中,它们来自新生也来自坟墓,来自他乡也来自归处。
人类无法理解这超过生命的概念,却也恍悟到自己那苦难的生活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一场玩笑。
伊拉莉亚没机会,也不曾想过这样靠近群星,命运总压着她低头躲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未尝施舍给她。她又怎么能奢望有一天会像这样彻底静下心来,触碰离她遥不可及的辰星呢?
酒意尽数散去,女人撑着多弗朗明哥滚烫的胸膛半晌未说话。粉色的云团还在云间穿梭着,就像终日流浪的群星,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儿止住脚步。
多弗朗明哥始终没有低头看过她,夜风带起他耳垂上的金饰,如同一颗从天幕上落下来的,唾手可得的星。
伊拉莉亚悄悄地低头将视线移向他,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从他线条凌厉的侧脸再到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令人失望的是这个角度仍然捕捉不到他藏匿在墨镜下的眼睛。
倒映在她瞳孔里的笑脸慢慢夸张了起来,洁白的牙齿整齐得闪着光,低沉的男人声音玩笑着说道。
“呋呋呋呋呋,怎么了?知恩图报没问题,可千万别迷上我。你这种小丫头还入不了我的眼,最后只能白白伤了你的心。”
伊拉莉亚刚想反驳这句话,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还压在人家身上,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来,掩饰性地压在翻飞的黑发上。她思索了一下,很郑重地开口。
“多弗朗明哥先生,我有说过你和谁很像吗?”
他收紧胳膊将人提了提,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心情不错地回答。
“用这套话术钓男人早就不流行了,小丫头,多去跟别的女人学着点吧。”
伊拉莉亚根本没有搭理他这段话,她把头发揽到身后,抓着他的大衣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很像我的亲生母亲,多弗朗明哥先呜啊。”
无论他这样回答的初衷是什么,这句话都不可能是多弗朗明哥想听到的。随着多弗朗明哥突然的转弯,他怀里的伊拉莉亚也跟着半周转弯,晃得她中断了要说的话。
“我们又要去哪儿啊?”
金发男人终于舍得低头看他一眼,伊拉莉亚看到他额头的青筋和他稍显狰狞的笑脸,把没说出来的话吞了进去。
“去找个地方帮你醒醒酒,顺便‘打发’了贾科莫那混小子。”
多弗朗明哥的前胸又收到了伊拉莉亚的全力一击,她难得有些气急败坏。
“我没在说醉话!你真的很像我母亲!”
多弗朗明哥加快了脚步。
“她和你一样皮肤黝黑却泛着光泽,眼睛是蜜一样的金色,和你的发色相近,却要再浓一些。”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流露出浓浓的怀念,多弗朗明哥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伊拉莉亚一眼,逐渐将速度放缓。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同龄的孩子又顾及着我的身份总不敢跟我一起玩。利昂来之前,我的玩伴只有母亲。”
“秋天听说苹果该熟了,她就偷偷带着我溜到庄园去摘苹果。母亲生育我以后,身体每况愈下,她却还坚持着要亲自爬树摘给我看,把随行的侍女吓得围着树打转。”
眼前又浮现出母亲在树上举着苹果冲她大笑的场景,伊拉莉亚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在意无人应答,好像在跟星夜倾诉。
“每次遇到水果摊,我都会有意挑几个回去尝尝。颜色一定是要和母亲的头发一样,是那种明丽耀眼的红色”
她捏着自己的漆黑的长发,一点点攥紧,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扯出一张笑脸仰头问多弗朗明哥。
“抱歉,我也没想到这些事会这样无聊,连我自己都没不愿意听了。我们是不是快着陆了?”
风声和男人的回答混在一起,很平常不过的情绪。
“所以呢?那些苹果吃起来怎么样?”
伊拉莉亚诧异地睁大眼睛,见多弗朗明哥正在寻找一个着陆点,她慌张地低头挡住自己酸涩的眼眶。她的声音稍显沙哑,手揉搓着裙子上的金叶,那旁边是大片的酒红色布料。
“其实它们都很不错,但没有任何一颗甜得过母亲手里的那颗。”
“她是跟着东方的商队遇到我父亲的,在此之前她连名字都没有。父亲给了她一个名字,她就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还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我。她很爱父亲,也很爱我。”
伊拉莉亚深吸一口气,几次组织语言都没能再开口,她被保护在防风的屏障中,海风撞到羽毛的边界便识趣地退下,一股暖意给了她接着说下去的力量。
“我一直在想,如果出生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健康强壮的孩子,母亲就不会因为动用她带来的秘术被教会盯上,也就不会”
“说得再自私一些,我并不想承受这些苦,也不想亏欠任何人。”
“仇恨、憎恶、疼痛,生命对于我来说就是眼前这些东西罢了。”
陆地在视野中放大,他们降落在某座岛屿的海岸线上,脚踏实地让伊拉莉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刚才的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梦。潮汐不顾沙砾的意志将它带上岸,月亮经过子午线,木星在东方升起,她踩在沙地上仰头,后脑正抵住一片坚硬的胸膛。
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欣伟的男人,衣装品味说得委婉点是有闲情雅趣,像他的性格一样具有强烈的个体色彩。张扬、高傲,不打算跟世界和谐相处的狂妄之人。这头在黑暗丛林里占据着支配地位的猛兽,也偶尔会发动善心,赏给濒死的同类一口救命的水。
她紧靠着的男人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们已经相识很多年了,可她直到今天才看到这个男人真正的模样。她忽然发觉自己有太多事情从未真正看清过。
“可是现在,我好像能看到其他东西了。”
伊拉莉亚转过身去,尽力仰视着他。多弗朗明哥看到她胸前重瓣的红山茶,这些依靠她生命力而活的花朵同样会因为她的情绪探出枝蔓。
明丽的红山茶、酒红色的礼裙,甚至是在夜空中低语的群星,都不如她被月光撒上一层银辉的笑容要夺目。
“我仍然不会感谢苦难,但我会试着接受这个由苦难造就的自己。”
“总之谢谢你了,多弗朗明哥先生。”
谢谢你,谢谢每一个为我拼尽全力的人,也谢谢努力活到现在的自己。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改变,世界上也不会存在“如果”。起码这个夜晚,她真心感叹着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多弗朗明哥意味深长地咧开嘴笑了出来。
“呋呋呋呋,明白就好,你也不算蠢到无药可救。”
他又捏着腰把人扛在了肩上。
“休息够了吧,回程的路可还没到一半呢。”
伊拉莉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茫然地问道他们还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老子不是说了吗,去打发了贾科莫那小子。”
当夜全靠疲惫的伊拉莉亚拉住多弗朗明哥,这才让开门便飞扑出来的贾科莫免遭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