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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未尽之言被师铸急声打断:“不后悔!我后什么悔!
兄长,兄长,哥哥!
我等你等了那么多年,你一封信不给我,你走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
凭什么,凭什么?
你说救我就救我,说不让我救就不让我救,我还愚笨至极要用我废灵根的身体修炼邪法来帮你。
你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说你不是人,你不要我救!!”
师铸激动地喊着,吼着吼着,他猛然掀开自己身上的黑袍。
他颤抖地,用自己只剩森白骨头的手指戳着自己发黑发裂的白骨架身子,哽咽道:“解缚,你看,为了你,为了见你,我死后不甘心!
所以我又活了,靠你厌弃的邪法又活了哈哈。
我一开始也不这样啊,可是谁让我总是找不到你。
一百年,我说我可以忍。
两百年,我说我还可以等。
三百年,我说万一哥哥真的有事呢。
四百年时,我天天哭着喊着,我没有力气,我没有染过一条性命。
五百年,我躲在深山里,我说我要一直睡下去,万一睡醒就看见哥哥了呢。
解缚,你根本没心啊,我醒来时候,没有你。
哪里都没有!!!
我没日没夜地回忆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既然哥哥不喜欢乖的我。
那我,也不要当兄长听话的弟弟了。
我就用刀!用剑!用血!用骨头!来填补我心里的大窟窿。
原来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哥哥。
可是你看,我不乖了才两百年。
你不就出现了。
所以,我虽然把自己搞成如今的鬼模样,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说到最后,师铸愈发难忍,他动作剧烈,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解缚吼着他的埋怨。
解缚生前因病弱从不在意什么,死后唯一在意的便是修行。
但他也乐意亲近善者,于是他每出世便极力救他所见之良善之人。
况且他有一双辨鬼神,察人心的眼。
何人造业,何人德厚。
他总能一眼瞧出来。
当初,救师铸,便是怜惜那少年乞儿有一颗剔透无一,明澈至极的玲珑心。
而今,他薄唇干涩,怔然看着将黑袍扔在地上,师铸的身体。
这个玲珑少年只剩一身骨架了,唯有脸上和脖子那儿有血有肉。
虽则可见五官是个清朗俊逸的模样,但脸上仅剩的皮肤却是惨白若纸,更遑论那皮肤上爬满黑红相间的孽业纹。
再向上瞧。
少年形状柔美的眼便撞进视线。
——而那一双眼里,此时莹莹的满是血泪。
解缚只是望了一刻,便似被蛰到一般,有些不忍地转过了眼睛。
他心中微恸,手握成拳,不知该如何杀死,眼前这恶鬼,这曾经他最以为是善者的少年。
师铸何有不知,见解缚的模样,他便明白解缚原是在意他的,还是有愧的。
他清楚解缚不会姑息任何恶人。
而自己却又教他为难。
哥哥他,还是如初见般好的。
从始至终,错在他罢了。
和哥哥,有何干系呢。
师铸笑,在他笑的一霎那,脸上皮肉尽退,空洞的眼眶直直朝着解缚的方向。
裂开的大口里牙齿上下磕哒磕哒,发出峥峥响声。
解缚只来得及听见极柔的一声:“哥哥……”
再抬眼,师铸却全身化作白色灰尘,飘扬在昏黄灯光下,稀稀疏疏,如当初出现时猝不及防——消迭殆尽。
而仍趴在地上的女人俱不知何时昏倒过去,在罪恶的血色泥地上,她们身边却都躺着一只洁白的微笑着的布娃娃。
解缚千百年来。
第一次。
唯一一次。
负罪地低下了头。
他发狠地按压着自己的左胸腔那儿开始缓慢跳动的心脏。
薄唇几欲开口。
却都变成不清的音节消散在嘴边。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等日光都已照射进地下室时。
他才回神般,僵硬地拖着步子回到地面。
抬眼时,满身狼狈的宦衡却一拖一步地向他走来。
解缚抬头将手背附在脆弱的眼皮上,他眼睫微濡。
师铸自愿散了怨气而永久消散在这片天地时,他终于。
在出世的此时,看见了人间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