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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家庭里约莫就有八个家庭是存在问题的。
有些孩子幸运地战胜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与折磨,可他们心底的伤痕,却是论时间如何冲刷,都抹不净的。
说到底,他和林依然都只是幸运的少数人罢了。说到底,林伊也只是少有的勇敢来面对自己的心理状况的病人。
陆成江看向林伊道:“关于为什么复发,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知道。林伊,你为了保护自己,刻意臆想出了太多不属于你的记忆,未来,我们积极治疗”
“不属于我吗?”林伊紧张地打断陆成江,她下意识地害怕,她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在害怕宋机只是她的想象。
可明明他给她的温暖,那么真。
“林伊,不要怕,总有一天你会分清哪些是属于你的记忆。”陆成江抬手轻轻拍了拍林伊的肩膀,肯定道:“第一阶段的治疗,到这里也算是顺利结束了。想要全部记起,并不能急于一时,我们慢慢来吧。”
这是个看似坚强,可实则不堪一击的人。陆成江清楚,住在她心里的人一旦想要伤她,简直易如反掌。
记得她曾经多么幸福地笑,多么幸福地闹。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身影如此轻薄萧条的林伊,看着她暗淡无光的眼眸,陆成江也有些难过。
还是不要让林依然看到了。陆成江想。
林伊望着陆成江,她在他幽冷的目光中沉淀了一会儿,最后,她整理好心绪,从躺椅上起身,自然而体面地微笑,她道:“谢谢你们,真的。你们辛苦了。”
明明举止大方,可陆成江偏偏感受到了她举止里深藏着的不着痕迹的卑微。陆成江深深望了林伊一眼,她站的那么挺正,仿佛宁折不弯般。
林伊低着眸,情绪似林后的雾,隐隐绰绰,无人可见。陆成江知道,林伊对他总是有隐瞒的,至少在情绪上是的。
陆成江没忍住长呼了一口气,他道:“你先静一会儿吧,整理整理你想起来的回忆,我先出去。”
林伊静静看着地上,没有出声。一动不动。
陆成江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他转身,十分利落地打开门。窗外的天已经暗下,陆成江的半只脚都踏出去了,才听见林伊道:“陆成江,帮我跟林依然说声:对不起。”
林伊的声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陆成江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林依然想要保护的人,这是个不想被人看清她心底的脆弱的人。
陆成江看了一眼夜色,关于这两个月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这两个月林依然是怎么过来的,他什么都记得,却觉得恍若隔世。
陆成江道:“没关系,你知道的,林依然对你,从来宽容。”
那句话轻轻地飘进屋里,那道门轻轻地关上。
林伊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轻闭上眼,满眶蓄势待发的泪便紧着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滚滚滑落,烫出两条红河。
心被扎的生疼,她的手脚发硬,像僵住了,被定住了。这让她无法依从心愿蹲下,无法蜷缩着抱住自己。她只能坚强地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棵迎接寒冬风雪的梅花。
风声如海,雪花片片,淹没她,压着她。她的枝桠沉沉,她像一棵忘了如何盛开的梅树。忘了本能,只觉得冷。
她一点点地想,她终于能承认了:林勋其实是爱她的。她知道,所以她才会将家人对她的谩骂听进了心里,所以她才会对她的举动心怀亏欠。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就在2个月前,她亲眼看到,她的父亲是如何被抓入监。
比较令她意外的是,他坐牢的原因,竟然不是家暴。不是的。
但他所犯的错,大抵也是从他溃烂的根底散发出来的。
这样一个心怀暴力的人,一个心生轻狂的人,一个饥不饱腹又在时代的红利下翻身的人,一个德不配位的人,得了殊荣,爱作威作福的性子,总要有发泄之地。
醉了几回酒,多听了几句狐朋狗友们的耳旁风,他最终没忍住,听信了他人的几句奸计,大了胆子,行偷税漏税之事。这几十万的差入。也成了被朋友捏住的把柄。
掐着这一招,那朋友不认林勋借给他的帐便罢了,更是洋洋得意逼着林勋借钱,林勋见不得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气愤难当,抄起凳子,将他的脑袋给砸了。
林勋的心狠时,下手便黑,那人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住院,治疗,又被讹上一顿。林勋太了解无赖的欲壑难填了,不愿意也不肯去跟人谈和解,他试图以暴制暴,找了几个同乡的流氓,替他去软硬兼施,威胁那人和解。
林勋自以为自己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深蕴其道。可偏偏那人也是个硬骨头。叫嚣着,要林勋好看。
后来,事情如已发酵的酒,掀了盖,味道便越飘越远。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这件事的根源,林勋置身于风声中,已是危机四伏。
林勋还是不肯低头,硬着骨头,如往常般工作。
倒是林勋的第二任妻子梁静越看越心急,背着林勋,偷偷将这事告诉了林伊。
就这样,林勋藏了许久的错事,最终还是被林伊知道了。
做什么,怎么做。梁静求了林伊许久,她相信以林伊当时的能力,可以帮林勋解决。只是没想到,林伊劝林勋补税未果,警局已经赶来将林勋扣去了。
后来的所有审判,林伊都没有出现。
梁静的心里有所猜测,心生寒凉。
判决下来的那天,她给林伊打了一通电话,她说:“你爸爸说,是那个人讹他不成,便下定了决心要他好看,他坐牢是应该的,本来就是他犯了错应有的惩罚,你是想帮他的,只是没来的及。”
林伊还记得自己听到这番话时心里的感受,像是小时候验扎指尖的血,就那么一刹那,针戳进去,很疼,但是太短暂了,人们都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感受,直到看见血沿着指尖被挤出来。
林伊当时什么也没说,她准备挂电话时,听到梁静在那头说道:“我知道是你做的。你这人向来是捂不热的。心冷的像石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湖底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