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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生生地躲在自己的身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语出惊人,目光坚定地像石头一样硬。朱颜望着林伊,她几乎快不认识这是她的女儿了。
完了,完了。
望着满口荒唐的林伊,朱颜的眼里晃过错愕与惊恐,她微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这是朱颜的女儿,但是让她陌生,让她害怕。
朱颜只觉得自己正骑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正往下坡滑,这坡没有尽头,她看着心里发慌,她不知道是该干脆摔下去,还是滑下去。
“哦,哦,好。吓着了,孩子是吓着了,魔障了。”朱颜忍不住犯糊涂了。仓皇收拾狼狈,她满口答应下,又抱住林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道:“不怕不怕,没事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林伊没想通,但她知道,在朱颜眼里,她是卑鄙的、自我的、自私的。
“妈。”林伊微皱着眉头,似叹息般无奈道:“我不是在威胁你,也没有说反话,我是认真的,离婚吧。你不用担心我,我会乖,会听话的,离婚后,我会跟着爸爸,你……”
“跟着你爸?”朱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她忍不住一激灵。
每一句似乎是长在心底的,朱颜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呵,真离了婚,你还以为你是个宝啊?你爸要是再找一个,你就是个拖油瓶,还不知道别的女人要怎么虐待你呢!你个傻丫头!”
朱颜其实没想过怎么当一个好妈妈。可母爱是一种本能,朱颜被本能推动着,越骂越清醒。
委屈、反击、离开。
在混沌而自私的人性中,朱颜又一次被拎清了:她的决定不止是她的决定,也左右着孩子的未来。
或者宽宥、祈祷、留守。
朱颜想通了。抬手摸了摸林伊嫩白的脸,她道:“我两不可能离婚,大人的事你不懂,你别瞎想,好好读书。”
为什么到最后,结局如斯?
林伊觉得自己像只被拴紧脖子的驴,在命运面前奋力奔跑,却走不出绳子圈住的范围。
只是在兜兜转转,只是多绕了几圈。
林伊紧抿着唇,很想再说些什么。奈何已淹入泥沼,越坠越深。
好累。林伊下意识去寻宋机的身影。
她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他也捕捉到了她的无助。
“阿姨好!”退回床位旁边的宋机完美接轨,他带着几分如沐春风的笑意,开口道:“我是宋机。”
朱颜这才察觉有别人,她仓促站起身,随着声音转头,却见到一位穿着红衬衫的少年。——不,是白衬衫,红色的是血。
“宋机?”朱颜双手焦虑地互掐,眉头紧皱道:“你是……你受伤了?”
林伊的目光在两人间停留片刻,见宋机从容淡定,她似记起了这段往事,虽然记忆混沌破碎,可她隐约记得,他应对的很好,恰好她也累了,她轻呼了一口气,带着心知肚明复躺了回去。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想不明白自己这次做错了什么。
真的够了。她不想信命,她想试试改命。
“还行,没这么大碍。不过阿姨,你得看紧林伊,她还太小了,处理问题的方法又很偏激,我昨晚看到她跑去撞轿车,我真的吓死了。”宋机几乎是声情并茂。
什么?
林伊抬眸望回去。她没想到宋机来这招。
寸步不离,原来不是为了守护我,是为了告状?林伊开始怀疑自己怎么敢期待一个这样的人来搭解自己。
这幻境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她的智商也真是一步步掉线。
不能松懈啊!
“她真的……真的……”朱颜惊恐抬手,半遮着嘴唇,不敢说出“自杀”二字。
“哎。”宋机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望着朱颜目光真诚继续交代道:“阿姨,若是以死相逼,无外乎是为了捍卫自己的意愿。从出事起我便一直守着她,直到你出现,她才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伊意识到答案后,又为他的洞察与逻辑而惊愕。所谓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他料她,总是盘的很准。
朱颜张了张嘴,试探道:“是……要我跟他爸离婚?”
“对。可是哪个小孩舍得自己的父母分开呢?——分开了,若是父母各自再组建家庭,她就没有家了。”宋机轻轻道:“她怎么会不怕呢。”
一片寂静中,一段段纯净的情感也开始长出声音,像被重负压折了棱角的雪花,像一只小脚轻轻地踩进积雪里。它发出了安静的,白色的声音。
“她怕,然而必须这么做的原因,会不会是知道唯有如此,才能保护你呢?”宋机条理清晰分析着,抽丝剥茧,理解了林伊的心。
床上的小孩紧抓着被角,她的眼珠依然很黑,冷静,又带着些无措慌张,她安静地望着宋机,因为被温柔地理解了,她高兴又委屈,倔强紧抿着嘴角,像稠稠密布的乌云。
林伊偷偷地想:会不会就算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雷霆风雨是报复,宋机也能看清,她只是想哭。
“她很爱你的。”宋机望着林伊静静道:“正如您所说的,小孩子会是拖油瓶,分开了也要跟着爸爸,大概只是因为担心会拖累您吧。”
为了爱与守护的选择,往往无知而伟大。小孩可能不懂爱,但小孩已经在很用心地爱了。
“她……她……”朱颜很意外,喃喃着,她只觉得满脑空白。
“不可能的。林伊更喜欢她爸,她总是站在他那头,替他说话,求我听林勋的管束。她根本不懂我的苦!也不理解我!”朱颜不敢细思,关于林伊是个怎样的小孩,她因自深陷敏感的处境里,当局者迷,也许从未看清。
“她怕她爸爸,怕的要命。”宋机安静定论,道:“她信任您,从被撞到缝针,她都没落一滴泪,唯有看到你时,她哭了。”
林伊无法描述心里的奇妙,甚至心生怯懦。她闭上眼,抬手以臂遮住了眼皮,故作镇定。
没记错,他真的应对的很好。
宋机所说的任意一句都能轻易击溃朱颜心防,朱颜望着林伊,捂住嘴安静而剧烈地哭了起来。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天高云淡,风朗气清。
那些在雨天崩溃的人,早晚会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晴天。
为了有这一刻,她们会撑着一口气,吞下无数阴暗的夜晚,绝望地熬过来了。
一定会有苦尽甘来的,只是等待的这一刻有长有短。
宋机抬手拍了拍朱颜的肩膀,温柔强调道:“阿姨,以后也不要再与她争议昨晚发生的事故了,她的确做错了,但是她的意愿无罪。她很愚昧,也很用心。她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