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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窦乂,不禁皱了皱眉头:长安城里讨饭的乞丐怕也比他穿得好些。她瞧着实在碍眼,于是回头对烟紫道:“你将杜景穿小的衣服收拾几身出来,给他换一身行头。他现在也是杜府的人了,太寒碜了丢的是我们的人。再将偏房收拾一间出来,让他住着。”说罢,便命窦乂跟着烟紫去了。
见到舅母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窦乂心里泛起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他想起小时候阿娘唱的儿歌:“小黑妮,黑溜溜,俺到姥家住一秋。姥姥见了怪喜欢,妗妗看见瞅两眼。妗子妗子你别瞅,豌豆开花俺就走。”这儿歌讲了一个寄养在姥姥家的小女孩的无奈与可怜境遇,他小时候听了还不能理解其中的酸楚,现在全明白了,那唱的不就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嘛?小女孩秋后还可以回家,自己呢?父母都不在了,哪儿是自己的家呢?他在喉咙里哽咽了两声,又无声地咽下去,两行清泪从脸上慢慢地滑落。
不一会儿,窦乂被烟紫领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海清翻领窄袖袍。虽说衣裳是上好的料子,可是太过宽大,松松垮垮地套在窦乂身上极不合体。窦乂不时地扭扭脖子,伸伸胳膊,总感觉这衣裳穿在身上有些不对劲。丫鬟小厮瞧着窦乂一身的局促样儿,忍不住掩口低笑。李夫人一时没有忍住,也“吃”的一下笑出声来,轻蔑地笑道:“以前没穿过这样的好东西?”
窦乂嚅嚅地不知怎么接话,他抬眼瞧了瞧舅母,又求助般看了看舅舅,旋即便垂下了眼睑。见众人都在笑话他,窦乂的神情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杜义德眉头一皱,朝着李夫人笑道:“小孩子面子浅,你这一打趣,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说罢,朝着窦乂一招手:“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你舅母。”窦乂叉着双手,低低地“嗯”了一声。杜义德又拉过春雪道:“春雪,以后便常与你作伴,你还有一个表哥,叫杜景……”言罢 ,左右一顾,吩咐烟紫道:“去把杜景叫来。”
几案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糕点,看起来煞是好吃,窦乂禁不住地吞下了两口口水。春雪手脚麻利地拣了一碟子糕点,端到窦乂面前,一一指点给他道:“这是水晶龙风糕,这是花折鹅糕,这是糯米糕……”
这些糕点,窦乂从没见过,更别说叫出名儿来,他将双手贴着袍袴使劲地擦了擦,接过碟子,也不管什么糕、什么饼,抓起来一块就向嘴里填,真真吃了个囫囵吞枣,咽到肚里也没品出什么味来。
“爹回来了。”杜景跑了进来,从窦乂身边跑过,他看到窦乂又退回几步,吊儿郎当地盯着窦乂,问道:“这是谁?”
“这是你表弟窦乂,小名叫八叉。你姑父、姑母都过世了,他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你们要兄友弟恭,姊妹和睦。”杜义德叮嘱道。
见窦乂精瘦黝黑,土头土脑,畏畏缩缩的,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心下便看轻他几分,偏偏他身上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杜景心里很瞧不起他:“八叉?一听这名字,我就想起王八。”
“放肆!”
见父亲生气,杜景不以为然,但当着窦乂的面挨训,便想扳回些脸面,便低声抱怨道:“哼,既然兄友弟恭,他怎么一来就穿我的衣服?自己没有吗?”
听到杜景的抱怨,杜义德懒得与他计较,李夫人不得不出来圆场:“乖,我的儿,八叉才来,没衣服穿,这都是你穿小了剩下的,不穿也浪费。赶明儿让朱三带着你去西市,挑你喜欢的料子,给你做几身簇新的罢。”
半大的小子们,对穿着没几个人讲究,杜景不过是借题发挥,话说了,气出来了,也就心气平和了:“这还差不多。”杜景又指着窦乂说,“以后阿爹、阿娘不在的时候,你,要听我的,因为我比你大,记住了?”
窦乂瑟瑟缩缩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舅母待他毕竟是外人,但哪怕是捡人剩下的,也比在扶风时好上不止十倍,窦乂对舅母还是感激在心的,至于表兄杜景,眼见是个难缠的主,往后只有步步留心了。
在中国古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中,有几对天敌:婆媳是天敌,姑嫂是天敌,妗子与外甥也是天敌。这几对天敌是有着心理因素的。母亲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小两口新婚燕尔、如漆似胶,母亲自然非常失落,婆媳关系未免紧张起来。所有的哥哥都疼妹子,嫂子进了门,妹子退居次要地位,处于青春期的妹子肯定“醋”意大发。妗子对外甥的心理与这两者都差不多。外孙是客,进门后姥姥、姥爷自然要比对待亲孙子更热情、更好地招待,影响了自己孩子的地位,作为妗子的心里肯定不舒服。如果临时来走个亲戚就回,也就罢了,如果长住,那绝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了。
李夫人与窦乂的关系,也逃不脱这种流俗。李夫人瞧着窦乂不舒服,窦乂和舅母没有血缘关系,只有对长辈的尊重,永远也热络不起来。
【终南山人评曰:林家表妹黛玉、窦家表弟八叉,境遇何其相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