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人扒出了她的论文,质疑她的研究经费来源;有人发邮件给她的导师,要求调查她是否存在学术不端;更有人发起联名信,要求剑桥大学撤销她的学位。
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海归博士,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唾弃的对象。
我关掉网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床,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去了王浩然和林薇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从林薇的Instagram定位里看到的。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请问您找哪位客人?”
“林薇。我是她姐姐。”
前台小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她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王先生请您稍等。”
几分钟后,王浩然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布满血丝。
“你真的来了。”他说,语气复杂。
“她在哪?”
“楼上。但……”他犹豫了一下,“她状态很不好,可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她说的还少吗?”我反问。
王浩然苦笑了一下,领我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俩的身影——一个穿着廉价T恤和牛仔裤,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都疲惫不堪。
房间在顶层套房。王浩然刷卡开门,示意我进去。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但房间里一片狼藉——行李箱开着,衣服散落一地,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空气里有烟味、酒味和一种压抑的绝望。
林薇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手里握着一个酒杯,里面还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看到我,她愣住了,酒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一张铺开的发光地毯,美丽而遥远。
“说话啊!”她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你不是赢了吗?不是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吗?现在满意了?高兴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
“不然呢?”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你录音,你保存所有转账记录,你在法庭上声泪俱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让我被所有人骂,让我在学术界混不下去,让我生不如死!”
“林薇,”我平静地说,“如果我想毁了你,根本不用等到今天。六年间任何一天,我只要停止汇款,你的留学就结束了。那些奢侈品,那些旅行,那些你引以为傲的光鲜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她僵住了。
“但我没有。”我继续说,“因为我以为,你在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以为,那些钱能换来你的未来。我以为,等你成功了,会记得是谁托着你往上爬。”
“我记得!”她尖叫,“我记得!所以我回来了!我带着博士学位回来了!我本来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可是浩然说……浩然说……”
她看向王浩然,眼神里满是怨怼:“他说我们要在北京买房,首付要三百万。他说他家里只能出一半,剩下一半要我出。他说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他父母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他说……他说姐姐的钱本来就有我一半,拿回来天经地义……”
王浩然低下头,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听了?”我问,“听了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的话,起诉供养你六年的姐姐?”
“我能怎么办?”她跌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我爱他啊……我想和他结婚……我想留在北京……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城市,不想再过穷日子……我吃了六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凭什么还要从头开始?”
“所以我就活该吃一辈子苦?”我的声音终于颤抖了,“林薇,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每天在剑桥的图书馆里看书时,我在批发市场里抢货;你和同学去欧洲旅行时,我在店里理货到深夜;你穿着名牌参加酒会时,我穿着十块钱的T恤卖衣服。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生活。但我为了你的梦想,放弃了我的生活。”
她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姐,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在英国,什么都得靠自己……那些光鲜都是装出来的,我也很累啊……”
“谁不累?”我打断她,“我凌晨四点起床的时候不累吗?我吃一个月馒头咸菜的时候不累吗?我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的时候不累吗?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我是姐姐,我该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林薇,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也不是来看你笑话。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抽泣着看着我。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起诉我吗?”
她愣住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如果重来一次,”我继续说,“在你回国那天,你会先来找我,还是先去找律师?”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皱巴巴的睡衣上。
“如果重来一次,”我的声音也哽咽了,“在你要那最后一笔五万块去冰岛看极光的时候,我会不会说‘不’?”
我们都哭了,在这个豪华的酒店套房里,在这个我们曾经梦想过却从未抵达的世界里,像两个孩子一样痛哭。
王浩然默默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不知哭了多久,我们渐渐平静下来。林薇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她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姐,”她坐在我对面,声音依然沙哑,“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我信。”我说,“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姐,那六十六万,我真的会还你。不是分期,是一次性。浩然说,他愿意先借给我。”
“不用。”我说,“我说过,那不是钱。”
“那是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神迷茫。
“是我的六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我本该拥有的人生,是我错过的可能性,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你还不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走了。”我说,“你好自为之。”
“姐!”她叫住我,“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林薇,”我说,“从你决定起诉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妹妹了。”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批发市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早去批发市场进货啊?”
“嗯。”我点点头。
“真辛苦。”司机感慨,“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穿过空旷的街道,路过法院,路过银行,路过那家我曾陪林薇买行李箱的商场。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回到店里时,陈姐已经在隔壁开门了。看到我,她惊讶地问:“小林,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嗯,没睡好。”我说,“陈姐,今天能帮我看看店吗?我想休息一天。”
“当然可以!”陈姐立刻说,“你回家好好睡一觉,店里交给我。”
我道了谢,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园。清晨的公园里有很多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舞剑的,散步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平静的湖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宇发来的消息:“林薇那边的事情在网上持续发酵,王浩然所在的律所今天早上发了公告,宣布王浩然已主动辞职。剑桥大学那边也有消息,说可能会对林薇的学位进行复核。”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暖的。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老人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
不知坐了多久,我起身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去了银行。
排队,取号,等待。轮到我了,我把银行卡递进窗口:“麻烦把我账户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有些惊讶:“女士,您确定要全部取出吗?一共是十二万七千三百五十六元八角。”
“确定。”
“需要预约,大额取款。”
“那就预约明天。”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存折——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账户里有这么多钱。以前每次有点积蓄,就会转给林薇。
现在,这些钱终于属于我了。
我去了房产中介,看了几个小户型。最后选定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二手房,总价八十万,首付二十万。我付了定金,签了意向书。
然后去了汽车4S店,买了一辆国产电动车,全款八万。不是什么好车,但能遮风挡雨,能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我开车去了海边——这个城市靠海,但我六年没来看过海了。
把车停在沙滩边,我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岸边,带着咸腥味的风吹起我的头发。远处有孩子在堆沙堡,有情侣在散步,有老人在捡贝壳。
我在沙滩上坐下,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六年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她换了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回英国。学位复核的事情,我会去面对。那六十六万,我会分期打到你账户。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再见。”
我没有回复。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我起身,拍拍沙子,穿上鞋,走向我的车。
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