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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吐为快,“我与殿下之间,并无什么矛盾或不满,他心悦我,我亦心悦于他,只是我们终究不可能在一起的。殿下也曾问我,是否愿意重新换个身份入府,与他相伴终身。但只要想到余生要在王府中,顶着一个全然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守着许多受不住的规矩,还要与许多其他女子一道,分享他的垂青,我便觉得不能接受。我今年便二十岁了,再在王府中蹉跎下去,亦会影响殿下的风评。”
公孙雪这一席话里满是无奈悲伤,她说起来的语气却没有自怨自艾,虽对过去有无奈怀恋,但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憧憬,“殿下知晓,老母先前最爱看我跳剑舞,纵便眼睛看不见了,只要听到那剑气激起的飒飒风声,她便十足开怀。如今老母过世了,但只要她传给我的剑舞在,便如同她还在一般。故而……此一次万国朝会,经殿下推举,我将代表大唐献舞。若是能令此剑舞声名远扬,想必老母在天之灵定会欣慰。若是能得圣人皇后赞许,多得些赏赐,我也能像瑶池奉与唐二娘子这般,建一间自己的舞舍,有个生计着落呢。”
公孙雪这番话说得极是潇洒,但孙道玄作为旁观者,还是忍不住为她感到心酸。她生来被父母遗弃,幼年以野菜充饥,豆蔻年华卖身为伎,又因缺钱误入了“无常会”,虽得临淄王青眼,却无法携手白头,甚至供养多年的老母亦遭人杀害。虽说人生不顺意十之八九,但孙道玄依然觉得,公孙雪过得太苦了。
孙道玄艰难地张了张口,想要宽慰她几句,却见她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将五彩玉揣进了怀兜中,阔步走出房间攀树而上,几个团身便消失在了火树银花的夜幕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城内的某处深宅大院里,一内官正恭敬地跪在一显赫模样之人面前,极为恭谨地回报着什么。
那人本正盘玩着一把和田玉佛串,听了内官的话,手上动作俶乎停至,沉吟片刻方道:“如此说来,圣人并未当场将樊夫人革职押下,只是同那薛讷一样,暂时关在了三品院?”
内官十足惶恐,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回道:“是……毕,毕竟人证物证皆在,下毒的乃是那名天竺女子。只要不是唐人害死了那灵童,便不至于影响邦交。虽然……天竺灵童白马寺讲经仪式恐怕要取消,但也并非像大唐与波斯的马球赛那般重要,于万国朝会而言,算不得有多大影响……”
内官抖抖说完,抬眼一看,那显赫贵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嘴角却挂着一丝笑,不知是玩味还是嘲讽。内官搞不清其中关窍,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一流,登时冒出一头汗来,赶忙往回找补道:“奴有罪,不该擅自揣摩圣意,但凭责罚……”
本以为凭借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足以一举褫夺薛讷夫妇的将兵之权。只消将此二人扳倒,辽东前线的唐军群龙无首,他便也完成了对旁人的允诺。
可未曾想,自己已使尽浑身解数,薛讷夫妇却只是被临时禁足,若圣人只是在等调查结果便罢,怕只怕他起了别的疑心。
圣人平素万事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在大事上却不糊涂。身份显赫之人徐徐站起身,内官微微抬头,只见那莹白的佛珠上竟不知何时布满了尅出的甲痕。
吓得内官跪退连连尚晚了一步,被那人犹如提鹅一般提住后颈拎了起来,神色狰狞的面庞近在咫尺:“让你探听些有用的实情,可不是让你胡编乱造些自己的想法!如此敷衍了事,你可对得起我们同族当年经受的苦难?”
内官尚来不及争辩,便被人兜头一拳打在脸上,嘴里血腥味弥散,他舔了舔舌,发觉门牙竟松动了,吓得抱住头,浑身抖如筛糠,等待着下一个拳头砸下来。
谁料来的却不是拳头,而是那人白净细长的手指,只见那人又转了态度,抚了抚内官的头,语带怜惜道:“抱歉,打痛你了罢?是我失态了。只是你不知晓,为了报仇雪恨,我已忍辱负重了多年。如今只差一步,我怎能不急?你我同族,我相信你亦是感同身受,希望你不要再令我,令族人失望!速去探听,圣人究竟还有何顾虑,亦或是何人在背后蛊惑圣人,让他对薛樊二人手下留情。若是还不能带来些有用的内情,就别怪我……翻脸更无情了!”
内官吓得点头如捣蒜,忙道:“得令,得令……奴下一次定会不辱使命!”
显贵之人有如轰苍蝇般挥了挥手,内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那厢薛至柔在丹华轩忙活至半夜,一时忘却了遭袭的恐惧,回房未久,却又惴惴辗转,不仅担忧着母亲进宫后的遭遇,亦在想公孙雪追不上的凶徒究竟是何等身份,也因为孙道玄突然离开灵龟阁去临淄王府而感到不安。
提及孙道玄,薛至柔只觉得困惑里带着委屈。自己因母亲入宫请罪心怀忐忑,很长时间顾不得想起他,眼下夜深人静,却不得不忆起轮回梦境崩塌时的吻。他……难道不过是一时兴起,那兴起一次便罢,为何方才又在一片黑暗的灵龟阁里抱紧自己?
彼时光线如此之暗,薛至柔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到他深入骨髓的紧张与担忧,他身上浅淡的墨香气至今还萦绕在她的鼻翼间,他又怎忽然离开灵龟阁,到临淄王府去了?
薛至柔只觉鼻尖发酸,心里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她摇摇头,努力将喜怒哀乐尽数压藏,眼下到底什么能大过案子?父母亲族,自己的命运,成败皆在旦夕之间,她哪里有时间去耽溺于小儿女的患得患失。
薛至柔坐起身,双腿交盘背诵了一大段清心咒,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公孙雪告知的线索。
那一句“婢骑得乃是临淄王府最快的马,追了八十里路却依然没追上”,着实令薛至柔在意,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成为突破此案彻底所定凶嫌的关键。
这陕州到洛阳的驿路,走的是崤山北道,故而公孙雪守在回洛阳必经的新安驿,的确是上上之策。此人假扮成药铺掌柜,将毒药代替八角卖给帕摩,自然还得往西再多走几个驿下手,为免离开洛阳太长时间惹人怀疑,来回恐怕都得打马疾驰。即便如此,整个过程恐怕也得四到五天时间。故而,若说路上遇到行马匆匆又不到军驿投宿换马之人,还穿着女装戴着覃帽遮面,极可能便是那凶手。
至于公孙雪说的骑马没有追上,就更加蹊跷了。临淄王李隆基酷爱马球人尽皆知,对于球杆、球服十分讲究,更莫提最要紧的坐骑,连圣人都知晓李隆基好马,每得了上贡的西域宝马,总要让这亲侄儿先挑,整个洛阳城里比他府上最好坐骑更快的马又能有几匹?只消去那些达官贵人的马房看看便知。
可薛至柔没有切实证据,又如何能私闯达官显贵的宅邸呢?难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让洛阳城里各个王公贵族把自己的马全都交出来赛一赛,看看哪个跑的比公孙雪那匹马更快?
通往最终答案的线索就在眼前,却无法继续追查,薛至柔抓心挠肝似的难受。突然间,她心灵福至,竟当真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要说想比比谁的马更快,这洛阳城里不就有那么一处好地方吗?
这不想到还好,一旦想到解决之法,薛至柔顿时困意全无,辗转反侧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方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太阳融融射破窗棂,有些刺眼,她撑着坐起身,头脑仍一片混沌,便听公孙雪的声音传来:“瑶池奉醒了?昨夜临淄王府的马车已将孙道玄接去了,他让我给你带话,说他与临淄王乃是故交,瑶池奉不必担心。”
薛至柔方醒来头脑还不大清醒,随便点点头,揉揉眼,只见公孙雪正跪坐在凭几旁,身边还放着一碗已经放冷的汤饼,想来时辰比她想象中更晚,她立即不好意思起来,挠头道:“昨夜一直想案子,天快亮了才睡下,不想竟起得这样晚,害得公孙阿姊好等……”
公孙雪笑回道:“瑶池奉一路奔波,休息休息算得了什么?只是这汤饼坨了,婢待会儿再做一碗,眼下先帮你梳头吧。”
说罢,公孙雪拿起一把月牙玉篦,扶着薛至柔的肩坐在妆台前,跪坐下来,开始为她梳头。
薛至柔不禁有些赧然:“阿姊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并无尊卑之别,实在不必如此……”
公孙雪莞尔一笑:“既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怎能不相互照拂?婢不懂查案拿贼之事,老母与义弟之冤,尚要指望瑶池奉,我能做的便是照顾你的起居饮食,倘若瑶池奉不肯,我倒是当真无用武之地了。”
如今父母皆被陷害,家族失势,不想还有人待她如此亲厚,薛至柔感动之余又添酸涩,说不出的感慨。
见薛至柔反应不对,公孙雪素手一滞:“瑶池奉怎的了?可是婢下手太重,弄疼你了?”
薛至柔连忙摇头:“不是,我是觉得,阿姊太好了……”
公孙雪轻轻笑道:“侍奉殿下数载,我这双手早已闲不下来。如今殿下身边我已留不住,你在这洛阳城里又缺人照拂。我既也打算在此安顿,自然不能白住。你若觉得心有愧疚,她日我卧床不起之时,你也来为我梳头,可好?”
说罢,公孙雪莞尔一笑,暖如三春。薛至柔只觉心下有如冰皮始解,沮丧的情绪消了一大半:“昨夜我便听唐二娘子说了,等这案子都结了,我阿娘也许我继续开这灵龟阁,唐二娘子继续搞她的丹华轩,姐姐则开舞舍。如此一来,这半个南市的流水,岂不都要入我们三个的口袋了?”
两人说说笑笑,梳头罢,公孙雪又搬来一副桌案与一台盛满水的铜鉴,为薛至柔洗面毕,又盘发更衣。
即将收拾停当,唐之婉忽然大开房门,探进个脑袋来:“哎呀,你可真能睡,果然才醒!方才剑斫锋来了,有三件事要我转告你:一是宫中内卫已将樊夫人移送大理寺三品院,与你阿爷一处;二是先前你管他要的无名案卷,他已找到,都送到临淄王府去了;三则是昨夜孙道玄去王府的路上遇到流矢袭击,所幸人没什么事,目前大理寺仍在全城缉捕袭击之人,让我们无论是否出门在外,都要当心。”
听到这一连串的消息,薛至柔的脑袋转如陀螺。当真是圣人开恩,母亲暂时与父亲一样被软禁起来,估摸着一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将那无名案卷怎会突然交给了临淄王?孙道玄又是遭何人袭击?疑问实在是太多,她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
“哎呀,还发呆呢!”唐之婉扇着凉风,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还有一件事,你可千万坐稳了。方才我家家丁来报,有消息说前几日韦后去了太平公主府上,好似正与太平公主商议,要为你同薛崇简赐婚呢!”
薛至柔如蒙晴天霹雳,登时有些懵懵然。昨日刚回洛阳听说薛崇简遭袭,她本想去太平公主府探望,谁料这厮竟要成自己赐婚的对象?
当初韦后传懿旨,将她与唐之婉召回洛阳读女学时,她便知晓韦后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才拜托了叶法善将她的学籍转入崇玄署,想靠着女冠、法探和神婆这些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身份,令朝中权贵的求婚者自己知难而退。如今看来,韦后竟是丝毫不理这一茬。
可韦后这又是为何?自己父母如今都被关进了三品院,给太平公主找这样一门亲家,难道不怕得罪公主吗?
可薛至柔回想韦皇后素日之手腕,只觉她绝非行为无状之人。难道……从北冥鱼案开始的这一连串意外事件,会与韦后有何关联吗?倘若有,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