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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毯上,她重重掐了剑斫锋的手臂一把,看似解恨,实际却未着什么力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告诉我?”
剑斫锋示意唐之婉走入房中,两人坐在桌案前,他细细将昨夜捉拿唐之晴之事,与先前查找兵符时发现的线索告知了唐之婉。
唐之婉既惊又怕,没想到堂兄竟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不单觊觎兵符,还想谋害祖父,甚至连祖父肺胁受损,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如今一朝被剑斫峰揭穿阴谋,当场抓了现行,不知祖父心里会是何等滋味。
唐之婉着实唏嘘良久,才压下了情绪,又问剑斫锋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晓是我偷拿的兵符的?那日你不过是第一次见到堂兄,我也没有告诉过你我听到他与堂嫂的对话……”
“我审了近十年的嫌犯,上一次到府上,看到你的反应,我便知道那兵符是你拿的。但你如此做应有苦衷,还不肯轻易告诉人,应当事关唐尚书,我于是让手下留心唐之晴的可疑之处,这才发现了端倪。”
“原来如此……”唐之婉若有所思,许久没有言语。
剑斫锋以为她不满自己的欺瞒,才欲再解释,却见她秋波一转,抬眼望着他的额头,喃喃低道:“你的头……还疼吗?”
昨日为保朝廷威严,剑斫锋开了瓢也一声不吭,实则被她砸得眼冒金星。毕竟是武后朝的兵符,铜制分量亦不算轻,被迎面砸一下子自然很痛,但此时,面对她春风化雨一般的言辞,他确实感受不到一丝痛意了,便回道:“无妨,已经大好了。”
唐之婉看着那幞头下一道细细的伤口,好似并未处理过,想起剑斫锋乃是孤身在京洛,估摸着也无人为他擦伤,想也不想便脱口道:“昨日我见房中有药膏,不妨让我帮你擦一擦……”
话一脱口,对上剑斫锋略带错愕的眸子,她倒是霎时不好意思起来:“若你觉得不妥,便……”
剑斫锋挠挠头,一向精明的人也变得笨嘴拙舌:“啊,不知怎的,伤口好像疼,疼起来了……”
唐之婉忍笑起身,拿起榻旁窄柜里的药筐子,取出药膏,摸出绢帕,翻出干净爽利的面沾了膏体,点点涂在剑斫锋的伤处。
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间却涌动着心照不宣,却又无法言喻的暗流。哪知还未擦两下,便听得大理寺差役带着唐府的小厮走了进来,小厮低声唤道:“女郎君可在吗?家公让奴……”
唐之婉一惊,手上蓦地没了轻重,直戳得剑斫锋“嘶”的一声,伤口生疼。
差役与小厮也傻了眼,杵在原处,进退两难,似是无法想象聊案子为何会把幞头都聊掉了。
在仿若比命还长的诡异沉默后,剑斫锋率先回过神,起身对唐之婉道:“时辰不早了,为免老尚书担心,剑某送你回家罢。”
唐之婉这才如大梦初醒,放下烫手山芋般的药膏,快步出了三品院。
自大理寺到唐之婉家这一路不算短,车行亦缓,但还是比两人预想中更快抵达了唐府所在的坊间,剑斫锋所驾的马车方拐过小巷,便见唐休璟拄拐站在乌头门下相侯。
唐之婉掀开车帘,遥望着那乌头门下的老者,只见祖父的身躯早已算不得伟岸,瞳仁中的光亮如烛之将熄,伫立之姿却仍保留着武将应有的风范,看到唐之婉所乘的马车,他的眸子终于亮了起来,满满慈爱,与世间所有的祖父无异。
唐之婉只觉自己的鼻尖又酸涩起来,年少时扬鞭立马,唯念报国,只要能换边民数年安泰,六畜蕃息,纵便是青山埋骨,马革裹尸,亦九死不悔。可功名昭著,封妻荫子,亦会有嫡孙加害,只因一己之躯许国,便难再许家。
所以她要将所有的崇敬与爱全都给祖父,让他知晓自己的一生绝非不失败凄凉,唐之婉忙叫剑斫锋勒马,从车上跳了下来,翩跹上前搀住祖父:“这几日时气不好,晨起便闷得厉害,祖父怎一个人站在这里,可觉得闷气吗?”
唐休璟拍拍唐之婉的小手,安抚道:“祖父没事,托剑寺正的福,往后咳疾定会好了……”
剑斫锋亦下了马车,将缰绳交与小厮,上前对唐休璟一礼。
唐休璟沉沉咳了两声,又道:“家中丑事,令剑寺正劳心了。唐之晴的过失,还请剑寺正依《唐律》处置,老夫绝不包庇。此外,老夫身为一家之主,教育子孙立德行,修正道,本是老夫之责,如今子孙不孝,便是老夫之过,他日必当脱簪戴罪,前往宫中,请求圣人降下责罚。”
“唐尚书言重了,贵府家大业大,人丁兴旺,有个别人想错主意算得了什么?此等事我大理寺诸人见得可多了。唐尚书身体才康复,还需好好将养,晚辈便不叨扰了。”说罢,剑斫锋行礼拜别。
“剑寺正留步!先前剑寺正托老夫所查之事,已有了几分眉目。”说着,唐休璟从袖笼中掏出一封信笺,交予了剑斫峰道,“这几日忙着收拾家中畜生,竟忘记交与你,切莫误事才好。”
剑斫峰看到信笺,脸上流露出难言的欢喜,他双手接过,感慨道:“北冥鱼案困扰剑某良久,若得突破,必叩谢唐尚书大恩!”
“他日若得名正言顺,再叩老夫不迟……”唐休璟似是话里有话,目光掠过唐之婉,却也未作过多停顿,“更何况老夫与薛将军和樊夫人,乃是多年的故交。使得忠臣昭雪,老夫身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剑寺正不必言谢。你应有要事在身,老夫便不再多留了。”
剑斫锋闻之,既惊讶又羞赧,深深望了唐之婉一眼,不再多说什么,长长一揖,转身策马离开了。
两人目送他离去,而后唐之婉搀扶着祖父回家,边走边红着脸小声嗔道:“阿翁方才说的话,只怕要让剑斫锋误会了……”
私下无人时,唐之婉与祖父的关系与寻常人家无异,没有繁文缛节,唯有对彼此的关怀。唐休璟一挑全白的寿眉,问孙女道:“当真是误会?”
唐之婉的脸不由更红,低头缄默不语。
唐休璟复笑了起来,咳声愈沉:“阿翁到了这般年纪,早已别无所盼,只求着我们婉婉能得一个可心之人。那小子出身不好,若是被我们家的门楣吓到可怎么是好,自然是要给他几分底气的……所谓 ‘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唐之婉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阿翁怎的还是一张口便是兵法……不过,若说敌,先前他与薛家小娘子倒是不对付。阿翁可不知道,他那个人才不会看眉眼高低,自以为是得很,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与唐府大劫后的平和不同,这几日的灵龟阁一片暮雨潇潇,颇为凄凉。
除了吃饭和开张解卦外,薛至柔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量不与那两人打照面,自我认为是在成人之美,几乎要将自己闷出内伤。直至这一日,唐之婉终于回来了,她憋在心里话这才如汪洋洪水,几乎要泄堤。
但她还未说什么,便被唐之婉先声夺人,得知唐之晴竟想谋害唐休璟,薛至柔亦十分生气,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会的全部脏话骂了一遍方解恨,而后她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唐之婉言辞间的闪烁,摸着下巴饶有兴味道:“这位剑寺正可当真是剑走偏锋啊?立下如此大功,唐尚书又向来赏罚分明,可哄得唐尚书将嫡亲的孙女许给他?”
唐之婉既羞又恼,急道:“你可别瞎说!他上蹿下跳的可不是因为我!倒是你……怎的几日未见印堂发黑,那鬼头小子欺负你了?”
薛至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将公孙雪养母遇害等事和盘托出。唐之婉听了这一长串,只觉得脑子已快承受不得,几乎转不过弯:“没想到短短几日竟出了这么多事……公孙阿姊倒是当真不容易。”
薛至柔倒是对唐之婉与剑斫峰最近的事颇感兴趣。以她对剑斫峰的了解,此人一向不爱干预旁人的家事,如今竟为着唐之婉和她祖父如此殚精竭虑了一遭,连头上挂了彩也在所不惜,不由得一脸八卦地笑道:“所以,那断案呆子打算何时去找唐尚书提亲啊?”
被薛至柔一语道破,唐之婉懵然一瞬,脸霎时变得绯红。薛至柔还不忘添一把柴火道:“你可别打量着蒙我。那呆子对旁人的事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心只为圣人效力,如今竟为你和你祖父操这么多的心,里面定有蹊跷。他又不像是会觊觎你祖父家产的人,这唯一的解释,不就只有看上你这个人了吗?嗯?”
唐之婉不甘心自己单方面被薛至柔调戏,立即梗起脖子,反戈一击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我不在这段时间,这灵龟阁里只有你与他两个人。你与那画画呆子,难道就没有分毫进展?”
此刻孙道玄正站在阁楼上,自顾自的对着墙上的卷轴画画。阁楼并不隔音,故而楼下的客堂里两人激动之余不断放大的说话声,早都被孙道玄尽收耳中。听唐之婉这么一问,他呛得直咳了几声,手中的画笔也不慎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