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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残阳坠于宫城云阙,飞檐如镜,吊角如钩,云翳鳞片般层叠,被霞光晕红,像红目鲢的肚皮。
平日里已是就寝歇息的时刻,却因夏至将至,还能借着尚有余温的天光四下走动。
孟藻与世家女们随太皇太后,在宫城后苑西北角练了一日茶艺,除去午间用膳,孟藻一直没得空歇息。
元祐年间时兴“点茶”,做法比唐朝的煎、煮都复杂得多,在宫中则更为繁琐,分炙、碎、碾、罗、置、入、注汤、击佛、置托九道工序。
一日下来,孟藻的腰腹、两臂都深觉酸涨。
劳累本没什么,反正身处深宫中也无事可做。
但人人都怕蹭下双唇的胭脂散粉,在众人面前出丑,便都不肯饮茶,最后只好倒进御池。
入宫三年来,孟藻都未尝过自己的手艺,只是一遍遍看到青青绿绿的丝绢坠下,融化在幽深的池水中。
要儿伴着孟藻回琼华阁,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孟藻见她斜咬着下唇,眼光从地上的青砖飘忽到天边,又倏地一转,停在周遭的花草的上。
几日相处下来,孟藻还是摸不清这个侍女在想些什么,今日在后苑点茶时,要儿便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扰得孟藻有些疑惑。
自打生下来,新物什便从世间接二连三地涌出,其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知晓。
孟藻最害怕的,莫过于稀里糊涂地度过一生。
她从儿时起,便痴妄地想知晓一切事情。
世上的事或许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但人心中的想法,就无迹可寻,哪怕说出来也难辨真假。
孟藻想问要儿在想什么,但又怕对方误会自己是那种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下人身上的主子,便迟迟没有开口。
“孟娘子……”
要儿先开了口,让孟藻顿时轻松了不少。
孟藻隐隐有些得意,可算有她不知道的了。
“要儿,你平日里如何饮茶?”
“要么煎,要么煮,或者撒上盐、胡椒来吃……”
“你家是哪里?”
“秦凤路凤翔府天兴县。”
“难怪……你那还是唐朝的吃法。”
“那如今是什么吃法呢?”
“如今不说吃茶,称点茶。”
“我看娘子们点茶忙了整日,很是麻烦。”
落霞将要儿的面庞映地红光万丈,两颗褐色瞳仁里装着亮闪闪的夕阳,孟藻看着要儿,觉得她应是刚来后宫,待得时日稍短,许多缛节还未明晰。
也正是如此,所以才会换她来侍候自己,那些个手脚麻利的女侍,定是配给更为殊要的妃嫔了。
“不麻烦怎又会是皇宫呢……”
孟藻感叹道,心中不由地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这个世道大都是倒置的,吃粮者不务农,锄地者无粮吃,养蚕人穿麻布,遍身罗绮者不识桑。
愈是高高在上,无需讲究的人,反而规矩最多。
“要儿也想玩点茶。”
“点茶不是用来玩乐的。”
“若是为了饮茶,半刻钟足矣,这样费时费力,人不渴死才怪……只是太皇太后与这些娘子们肃穆庄严,看不出在玩乐。”
孟藻本想反驳,告诉她这是茶事,或称茶道,当今文人、仕女和士大夫,视其如才学诗赋一般重要,若不懂点茶,定会遭他人取笑。
但话到嘴边,孟藻又发觉要儿的话也不无道理。
茶既不解渴,又不充饥,确实是用以取乐的玩物,历多年栽培,灌溉,长成、采摘、冲制,最后却落了个无人饮用,倾倒在御池中,同荷花游鱼相伴的境地。
如同大宋的许多物件一样,它仅属于挥霍无度的权贵,而难以为庸碌困苦的寻常百姓带来慰藉。
一股无名的血气涌上天灵,孟藻想要教要儿学点茶,至少让她成为宫城里最会点茶的侍女。
“要儿,你想学点茶吗?”
“孟娘子要教我吗?”
要儿挑了挑睫毛,问道。
“是。”
“孟娘子——”
要儿稍带玩味地望着孟藻的双目,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
“——不许反悔。”
本想着她会说“奴奴只是随口一说,怎能劳烦孟娘子”这类话,结果这个丫头却也不客气。
“要儿,来。”
孟藻伸出小指。
要儿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小时候没玩过拉钩吗,要儿?”
“拉钩?”
孟藻掰开要儿的手,勾住她的小指。
“这叫拉钩上吊,百世不改,万古如今。”
一个燕巢藏在了琼华阁的屋檐下,前几日总能看到一对燕子夫妇往返巢穴,哺育今年孵出的第一窝小燕。
孟藻刚入宫时那两只燕子便在那里,不知这已是第几个年头。
前两日有几只雏燕已大胆地探出头,趁着四下静谧时一个接一个飞出小窝,在无垠的天际盘旋,稚嫩的两翼初次拍打微风,还有些不太熟稔,不敢离地面太近。
刚出窝的雏燕不敢离家太远,天色一变暗便飞回巢穴,等待爹娘带回小虫。
它们渐渐初具父母的模样,黑背白肚黑色的胸腹上泛着隐隐藏蓝色油光,棕色两颊,栗色腰身,奶白色肚皮上系着一条栗黄色绶带,圆溜溜的脑袋时不时转动,两瓣纤长尾翼在风中震颤。
人们常称它们为金腰燕,用来区别黑白相间的普通燕子。
夜幕已近,燕子们正成群结队地盘旋在琼华阁上空,叽叽喳喳个不停。
孟藻坐在门前的石阶,望着天上的燕子。
常言道燕子知孝悌,离巢前会在燕巢上方盘旋半日,以感激爹娘的养育之恩。
今天应是它们成年离巢的日子。
天光渐暗,燕子们啼叫着,所围成的圈越来越大,最后几只燕子越过四面宫闱,飞出宫城,各奔东西。
燕子夫妇在天上待了一会儿,随后飞回旧巢,准备歇息。
孟藻心想,那个巴掌大的小巢穴里,居然能挤下那么多燕子。
如今四五只雏燕成年离巢,巢里只剩夫妻二鸟,一定宽敞不少。
一个月来的叽喳声响终于消停,琼华阁变得静谧许多。不知那两只燕子还会不会继续产子。
夏日方至,正是春花凋零,果实孕生的时候,那对燕子身强力壮,今年应该会再孵出一巢,然后把它们哺育成年,同它们一起飞上天际,在夕阳斜晖里道别。
雏燕们也会蜷伏在巢里,一天天等待爹娘归来,张开大嘴讨食,直到羽翼丰满,短暂留恋后一头扎进广阔寰宇,独自捕食,寻找配偶,在天地间一个角落里搭建自己的巢穴,同爹娘一般年复一年地孵化雏鸟。
只是对雏鸟们来说,无论日后怎样为人父母,或是在何处再度遇见爹娘,在它们飞出宫闱的刹那,再怎么呼号,此生都吃不到爹娘带回的小虫了。
夜风渐起,不觉有些凉意,日光已全然隐匿进藏蓝色天穹,西边天际却对残阳恋恋不舍,黏连着一丝赤色云翳。
一支红烛不知何时立在了孟藻身侧,烛苗上下跳动,几滴浓稠的蜡液顺着壁纸的蜡柱缓缓流淌,途中与冷风相遇,凝固在壁上。
这是一日里最清闲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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