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孟藻觉得,在宫中的日子,只有这短暂恍惚属于自己。
凉风在院墙楼宇间蛇盘穿梭,衣物到这时略显单薄,往常秋晴会从屋内拿出绯色狐裘来给孟藻披上,但要儿还未习得秋晴的功夫,不懂将眼光放在主子身上。
孟藻返回寝阁,宽衣梳洗,点上香炉准备入睡时,看到了要儿。
要儿躺在孟藻的床榻上熟睡,抱着她最爱的鸢尾花绣方枕,盖着她的蚕丝花罗被,乌黑油亮的长发铺散开一大片。
后宫的阁殿都有寝屋数间,妃子娘娘睡主屋,贴身的侍女宦官睡偏房,孟藻以为要儿知晓最基本的规矩,会睡在秋晴那屋,谁知她却径直睡在了自己床榻。
要儿呼吸平顺,双唇微启,露出半颗瓷白的虎牙,宛如在自家床榻上一般安闲。
孟藻想起,她住进琼华阁三年来,上次睡得这般香甜时,还是去年秋天害了热病,头晕目眩那夜。
似乎感知到孟藻的灼灼目光,要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孟娘子……”
要儿看到身旁的孟藻并未惊讶,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反而打着哈欠,双手轻握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孟藻想要故作威严教训她一番,却不知如何下口。
她回想起娘亲教过她,名门仕女之道,便是对下人不能太暴戾,会毁德行,但也不能随和,否则他们就不服你。
孟藻的母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淑媛贵妇,孟藻认为,只要把母亲的话一直牢记于心,便也能获得旁人的敬重。
秋晴八面来风、善于察言观色,无需主子言语,秋晴就能体会她的想法,所以从母亲那儿学来的仕女之道无处施展。
这次可算碰上不长眼的女侍给孟藻来练手了。
“孟娘子,要儿在为你暖床,没留意就睡着了。”
要儿酣梦初醒,眨着映着烛火的惺忪睡眼,让孟藻好不容易鼓起的怒气又泄了出去。
孟藻不知要儿所说是真的还是扯谎,她的理由有些牵强,但眼神却像林中一头刚刚度过寒冬,抖着身上积雪的小鹿。
这给孟藻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此时训斥要儿,便会中伤她原本单纯的好意。
这样不妥。
这本是自己在人世上活得最后一年,大事虽无力改变,但这类无关痛痒的小事,不应成为她离世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缺憾。
但几日之后,孟藻发现,娘亲的话不无道理。
琼华阁西北角有一间浴堂,之前住在这儿的曹贵妃独爱沐浴,命人在小阁殿中又辟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偏房,供自己浴洗。
这年暑气来的晚了些,几近夏至,宫里才有了些温热暖流。
内侍省的宦官到了这个时节便会烧上热水,供娘娘们沐浴,但位次低微、不受宠的妃嫔却使唤不动他们,不能随时随地洗上热水澡。
孟藻作为进宫的世家女,只是充实后宫备用人选,自是连前者都比不上。
不过恰逢这日天子要出宫郊祭,一名叫郝随的宦官为了讨圣上欢心,命下人连夜烧了海量热水,打算浇进御湖,这样天子郊祭回来时,便会看到云雾缭绕的吉兆,他还为此起名为“祥云献瑞”。
但圣上銮驾还未走出宫城,便折返回去,郊祭也只好择日,不知为何。
“祥云献瑞”没能实现,反而耗费了上千斤木柴,烧到一半的水也不能就那么倒了,便只好分给宫里的妃嫔女官。
孟藻就这样分到了一池热水。
浴堂里雾气蒸腾,一张床大小的石砌浴池深约四尺,水放满后人坐在里面的石凳上,刚好能露出脑袋。
虽说一大早沐浴有些不妥,但孟藻上次因为什么原因分到热水时,已是去年中元节了。
不知是不是与郊祭有关,太皇太后今日没有让世家女去后苑习礼,反而让她们在寝阁里歇息一日。
孟藻打算在浴堂里待上一整日,直到水凉下来为止。
浴池中的热水散发着湿暖热流,但层层的白雾触上去却冰冰凉凉。
孟藻褪下亵服,拨开层层云雾,准备把饱受寒凉的肌肤泡进暖烘烘的热水时,她看到了水面上露出的一个脑袋。
是要儿的脑袋。
要儿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单薄的肩上,双目微启,面颊潮红。
“要儿?你怎么在这?”
上回暖床还有些理据,这次出现在自己的浴池可算是被抓了现行,任凭谁来也百口莫辩。
孟藻很是气愤,又夹杂着些凉意。
气愤是因为她从小到大,最见不得旁人用自己的东西。
而凉意,是她感觉自己被骗了,要儿上次用单纯无知的模样,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逃脱了罪责。
她气要儿坏,气自己蠢。
孟藻不想再被侍女随意对待了,她要构建起一个良性的主仆关系,否则这个丫头日后定会耍的自己团团转。
“孟娘子,要儿在为你暖水。”
要儿仍是气定神闲的单纯模样。
“水本来便是热的。”
孟藻冷冷道。
“天仍是有些凉,要儿怕水不热,便用身子为孟娘子暖水。”
孟藻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一定把她从自己的热水澡里揪出来,扔进宫里的冰井务挨冻去。
“孟娘子,外头冷,快进来吧。”
“你出来。”
要儿似是没注意到孟藻的愠怒,反而为孟藻腾出一块地方来,让孟藻同自己一起泡。
“与孟娘子共浴,要儿不嫌……”
见孟藻怔在原地,要儿又补了一句。
如果是娘亲的话,她会怎么做?
孟藻思前想后,认为自己必须亲手把要儿拽出来,如果仅是说她两句,她下次还会跟自己没大没小。
孟藻猛地伸出手抓要儿,却把她给弄痒了。
“孟娘子,痒……”
要儿抓住孟藻的手,咯咯笑着,眼睛弯成了初五的月牙。
看到那一弯月牙,孟藻抓她那只手突然变成了新生的羊羔,只有柔软的皮肉,而没有骨头。
很多事,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做到的,孟藻在心里轻叹。
孟藻轻轻拨动水面,把水溅了要儿一脸。
要儿脸上、睫毛上挂着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孟藻,好像不知道对方是何意图。
孟藻凑近要儿,用拇指轻轻将她脸上的水珠刮下。
“一起吧。”
孟藻在她耳畔喃喃道。
要儿还没反应过来,孟藻便坐进浴池,一脸坏笑地将水泼到要儿脸上。
“孟娘子,别泼了,这样水凉的快。”
要儿一边抵挡一边说道。
“不是有你给我暖水吗?”
孟藻笑着,将周遭的热水悉数泼向要儿,要儿被水泼地连连擦脸,片刻后也学着向孟藻泼水。
笑声与水珠碰撞在青砖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种久违的感受涌上孟藻心头,像被风吹落的蒲公英落在鼻尖,又像手心里攥着一颗在河边被晒得滚烫的光滑鹅卵石。
十六岁之后,这种感受便再没出现过。
琼华阁的浴堂里水珠四溅,孟藻与要儿正享受着意外得来的热水,以及意外得来的嬉戏,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挑开了浴堂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