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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发来回跳动。
一股酸涩的哀凉涌上心头。
这个女侍尽管顽劣,但年纪轻轻就委身宫中,事无巨细地伺候一个个主子们,碰上些喜怒无常的,她这种笨下人肯定会被打残、打死,裹上竹席,放在小船上,随着泔水一同运出宫去。
想到这里,孟藻忽然觉得,要儿这一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或许还比不上自己。
“孟娘子是有烦心事?”
要儿可能终于念起自己多灾多难的主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孟藻土色的面颊。
“没,每回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总想起我家后山上的草。”
孟藻无心和眼前这个脑筋不灵光的女侍多说,便随口邹了两句。
“汴梁一马平川,可曾有过山?”
不知道要儿是不是意识到了主仆间的体统,脚步慢下来,与孟藻并肩而行。
“儿时住所,并非迁居京城后的宅邸。”
“孟娘子儿时住哪里?”
“洺州,你可能没听过。”
“河北路的洺州,对不?”
“你怎么知道?”
“要儿什么都知道。”
要儿有些得意,不觉又加快了步伐,半晌才发现孟藻已经消失不见。
待她折返找到孟藻时,发现她正蹲在小径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砖石。
“孟娘子是不是走累了?”
“你看……它转了四十三圈……”
青石板上,一只黄色的蝴蝶折了一只翅膀,另一侧翅膀奋力地扑腾,却只是在原地打转。
要儿也蹲下来,同孟藻一起观望着。
“它们做上十几日的毛虫,便会结蛹,破茧而出变成蝴蝶后也只能活数日,就算没有鸟儿捕食,也会力竭僵死,但你看,这只蝴蝶它还不知……”
孟藻喃喃道。
“不知什么?”
“不知自己根本飞不起来。”
进宫以来,她每每看到这些可怜的小虫,都会把它们视作自己,无论怎样挣扎扑腾,也只是停在原地,一步也离不开四面宫墙。
但小虫们或许更加凄惨,自己好歹知晓未来的命运,它们到死都不会知晓。
“走吧要儿。”
孟藻拎着衣摆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浮土。
要儿伸手用力扯了下孟藻的衣角,孟藻一个趔趄,险些向后仰倒。
“要儿!”
“孟娘子你看。”
要儿不顾孟藻愠怒,用手指了指地上的蝴蝶。
纤长的指尖轻轻夹起蝴蝶的翅膀,将它放在手心。本来一直挣扎的蝴蝶突然安静下来,翅膀微微起合。
红润的指肚把两只薄翼依次展开。
要儿走到刺目的日光下,把手中的蝴蝶举过头顶。
蝴蝶受到日光的感召,向着东方张开双翼。
日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蝴蝶的翅膀,每一条花纹,每一处经脉丝毫毕现,像榕树的树杈。
孟藻这才发现,这只蝴蝶是黄紫色相间的。
一阵暖风拂过,蝴蝶迎风而起,在两人头顶盘旋几周,穿过柳树枝头,翻越朱红的院墙,消失在初夏的晨光里。
那阵暖风也顺着亵服的缝隙,拂遍了孟藻周身,驱走了足底四更天的凉意。
要儿没再走到前面,不知何时她学会了在一旁不紧不慢地伴着孟藻。
一时见不到主子,主子便蹲下看起蝴蝶,若是不紧跟着,怕是太阳下山都到不了后苑。
这个女侍虽然顽劣,但是不傻,孟藻心想。
“有些毛虫变成蝴蝶,刚破茧而出时,翅膀皱成一团,便飞不起来,唯有把他们的翅膀揪展,在太阳底下晒暖才能飞,若是飞不起来,则活不过半日。”
要儿冷不丁地说。
“若是冬日呢?”
孟藻反问道。
“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爬的小虫,大多夏生秋死,都挺不过三九腊月……”
要儿似乎对这类事情很是通晓,这样也好,总算有人和自己说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那为何小虫年年岁岁都未断绝?”
“人因何未断绝,它们便因何未断绝。”
要儿转动着两颗亮闪闪的眼珠看着孟藻,似是在为卖的关子而自鸣得意。
“人身着棉麻、皮袄、家中又升炉火,冬日自然不会冻毙。”
“小虫挨不过凛冬,人也挨不过百年。人两两相合,子嗣代代不绝。而虫们每至炎夏,也会相配,产下千万卵鞘,虫虽死于风雪,卵鞘却会于次年春暖时复生,年年如此,岁岁不懈。”
孟藻只知它们年年如此,却从未想过为何,要儿说罢后,迎面撞来的诸多小虫也不像之前那么令人厌烦,在孟藻眼里,这些看似没有头脑的小虫,每一只都肩负着度过严冬,让族群生生不息的伟大使命。
彻夜浅眠带来的倦意终于消散,不知是因为要儿,还是因为升上枝头的太阳,向来昏昏沉沉的孟藻清醒过来,周遭的光景也褪去了雾色,变得无比清晰。
“你为什么穿着武士服?”
孟藻终于注意到要儿不太寻常的打扮。
要儿上袄下裙,腰系包肚,脚蹬薄底乌靴,头上扎着一簇马虎的朝天髻,很是干净利落。
宫里有些事务繁忙的女官,为了便于活动,就穿着更加灵活贴身的武士服。但一般伺候嫔妃女眷的侍女不会如此穿扮。
一身衣裳对身材瘦小的要儿来说有些宽大。
“你为什么穿着女子衣裳?”
要儿没有回答,反倒挑起一侧的月牙眉,反问孟藻。
孟藻被要儿问得一怔。
“因为……我是女子啊……”
“我也一样。”
要儿态度暧昧道,不知回答的是哪句话。
“你……莫非……是男子?”
要儿没有回答,反倒认真地盯着她的面颊,不顾孟藻一脸错愕,自顾自地伸手帮她将唇上深浅不一的唇脂涂匀。
“孟娘子,你的唇脂没涂好……”
滑凉的指腹轻抚过孟藻唇瓣,要儿专注的目光停驻之处,似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爬,瘙痒难耐,却无法动弹。
要儿怎么看都不是男子,但……她顽皮轻佻的举止却不像个女流。
她若真是男儿,方才侍候自己梳洗、更衣时,岂不是都被看去?
游走的指腹与双唇接触的方寸之间,乍泄出难以名状的热流,水波般一圈接着一圈从发梢游走到指尖,在每一寸肌肤中晕染开来,像猛地掉进热气腾腾的温泉,刚触到水的一刹那分不清是烫还是冰。
这名十九岁的姑娘怔在原地,眼前幻化出许多风景,有往昔有来日,有真有假。
懵懂无知的那个炎夏,蝉鸣盖过风声,她与邻家的男孩儿坐在山神庙下,荒草丛生的石阶上,扮起了“官人”和“娘子”。
两人以山神庙为宅邸,以竹林为苑,以毛虫为儿女,玩得不亦乐乎。
她记得他拉着自己在竹林漫步,手心湿热,午后的凉风舐过,脖颈上的细密汗珠黏住了两鬓的长发。
直到十岁那年,家里的嬷嬷才给她讲了男女之事。
她羞红了脸,几个月闭门不出。
后来,她听说那个男孩又找到了别的“娘子”,并将他们曾经的“宅邸”重新修建了一番。
她又看到,晨昏未定之际,一名眉清目秀,穿着武士服的少年借着夜色来到自己的床榻前,眼波流转,指尖轻抚纱帐……
“这下涂匀了。”
要儿收回手指,歪了歪头。
孟藻方才反应过来,深宫里除了圣上,怎可能还有其他男子呢?
要儿虽不具媚态,但细看之下,她身段细挑,脸蛋儿不甚饱满,但光滑白皙,两只杏花眼轮廓分明,鼻尖小巧剔透,薄唇皓齿,未施粉黛也远胜寻常女子。
自己虽盛装打扮,但在要儿面前却显得粗壮笨重。如若她真打扮起来,姿色平平的自己就像是她的下人了。
一想到这,孟藻又对她积了几分怨气。
“孟娘子。”
“嗯?”
“你耳根红了。”
夹手指,孟藻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