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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珍始终有些害怕这少年,虽然他不凶也不冷,跟人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善气迎人,可不明原因地,她就是害怕他。
从前,文掌柜虽然看管她极严,但一得空便会来陪她说话,跟她讲故事,神态充满温情,而莘晏对她是没有温情的,即便他面含笑意,即便他语声轻柔,可那都是教养所致,并非出于关怀。
有一回,她鼓起勇气,问他能不能养一只小狗,好在闲暇时作个伴。
莘晏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他手下恰好有人在山间发现一只受伤的小白狗,他立刻差人给文珍珍送去。
文珍珍很是喜欢,不仅细心温柔地照料它,还常常对着它说话。
不出三月,小白狗伤愈,变得能跑能跳,十分可爱。
莘晏例行上门探望,这只小狗见了他立刻从很远地方跑来,一个劲儿地冲他摇尾巴,哪怕见了他身后的大汉也一样摇尾巴。
莘晏琢磨着,这只小狗太过友善了,若有歹人上门,它不仅不会护主,说不定还会开门迎客,于是自作主张,将这小白狗带去狗坊换了一只毛色漆黑,身高腿长的猎犬来。
“你那只小狗不会护主,以后就让这只猎犬替你看家吧。”少年如是说道。
文珍珍愣住了。
一时间,愤懑,委屈,乍然失去父亲的伤痛,还有经年累月的孤单压抑统统涌上心头,她当场就落下了两行眼泪。
“我不要!我就要那只小狗!”她第一次对这少年大声嚷嚷。
说完,她就转身飞奔进了屏风后,中途还撞翻了一个花瓶。
花瓶落地发生一声脆响,她惊恐地回过头看着莘晏,见他没有要发火的样子,这才安心扑到了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莘晏惊呆了,文珍珍平时说话轻轻柔柔的,怎么哭起来那么大声?
不就是一条狗吗?养狗不是为了看家护院,难道是为了跟它交朋友?
做父亲果然很不容易,女儿为了一丁点儿小事就翻脸不认人……
仆妇们听见小姐哭声,慌忙闯了进来。
只见少年人皱眉立在房中,面对着一地的花瓶碎片,而文珍珍则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一个个都以为小姐受了不得了的欺辱,均敢怒不敢言。
待到少年离去后,妇人们纷纷嚼起舌根来,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补出了一场情爱纠葛的大戏。
听到此处,莘窈笑得停不下来,“你平常照料我时分明细心得很,怎么就体会不了文珍珍的心情?”
“姐姐又没养过狗,我怎知道姑娘家养狗是为了什么?”莘晏也察觉到了几分好笑,可又有些气恼。
“后来呢?她怎么又嫁人了?”
“她有个发小,从前与她比邻而居,父亲是书院先生,”莘晏继续说道,“后来他们举家搬去了汴州,数月前又来故地重游,于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自然情投意合,难舍难分,干脆就地成了亲,文珍珍婚后随着夫家去汴州度日了。”
“原来如此。”莘窈越听心里越轻松。
“不过此事我没有声张,毕竟海妖生前有无仇家也未可知,留下文珍珍一个孤女,若是过于张扬,怕给她招致灾祸,”想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传言,少年不禁委屈,“姐姐,我可一点坏事都没做。”
“你的确没做坏事,但人家要是发现文珍珍无缘无故失踪,恐怕要说你强逼不成,一怒之下将人杀了。”莘窈越想越觉好笑。
“我才不管旁人说什么,”少年不以为然,只微笑看着她,“只要姐姐懂我就好。”
她感到一阵心甜。
这桩事就像一块大石头,在她心里堵了很久,如今这块石头没了,她如释重负,可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有另一块石头出现。
这隐秘的担忧无人知晓,就连莘窈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阿晏,你今年也该及冠了,难道你至今都没有心仪的姑娘?”莘窈竭力表现出热心,可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希望他有心上人,还是没有心上人。
“我,我有……”如果说没有,会不会显得太不正常?
“她是什么样的姑娘?”
“她……”莘晏试图糊弄过去,“等时机到了,我会带她来见你的。”
“哦……”果然,一块新的石头出现了,“那她待你好吗?”
“她待我很好,”他又用一种莘窈无法领会的眼神注视她,“世上没人比她待我更好。”
“是吗?”世上竟有人比她待他更好,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是……”
两人突然都说不出话来,莘晏怕再说下去就要露馅,而莘窈呢,她察觉到心中暗暗燃烧的妒火,正悚然自惊。
“姐姐,我要出去一趟,”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次出海,许多人受了伤,我得去看看他们,顺便送些药物补给。”
“好好,你去吧。”莘窈忙道。
他刚要离去,突然又转过身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姐姐,你就待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好。”
“如果我回来,发现你不在了,”他牢牢握着她的手,“我会生气的。”
“好好好,”莘窈满口答应,心里突然又觉得快乐了几分,“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里?”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莘窈目送着弟弟远去,她望着少年形单影只的背影,想象着另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影走在他身边,与他成双成对,心里竟是酸涩难言。
她默默走回房中,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
其实早在多年前,她想起弟弟的终身大事时,心里便会隐隐怅然。
她明白这怅然的来源,毕竟莘晏是如此可爱一个少年人,待她温柔体贴,百依百顺,谁不希望他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呢?
可她算得上他半个母亲,哪有孩子永远留在母亲身边的?
莘窈努力想让自己变得跟真正的母亲一般无私,可这太难了。
从前,她的不满只是若隐若现,轻易就能忽略;如今,它变得越来越厉害,她不得不坐下来返躬内省。
一定是久别重逢的缘故,莘窈如是告诉自己,等过些日子,重逢的喜悦减淡,她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了,她会欣然接受弟弟的心上人,并祝愿他们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