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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凶寇,谁料对方竟是个翩翩少年郎,这让他生出几分敌意来。
“你就是莘晏?”戎装男子在方桌对面坐了下来。
少年点点头。
“在下姓祁,单名一个睿字,是天水城新上任的镇海将军。”
“见过镇海将军。”莘晏被人绑在椅子上,无法站立,便坐着作了一揖。
“呵,真看不出来,本将军还当是什么妖魔鬼怪,原来竟是个小娃娃,有趣有趣。”祁将军将他上下一打量,随即轻慢地笑了起来。
“难道将军指望我生得三头六臂?”少年漠然地看着他。
“开玩笑罢了,”祁将军咧咧嘴,“我听说,你是璇玑海上的后起之秀,连卷土重来的海煞都对你有所顾忌,原本还以为你能跟海煞抗衡,拼个两败俱伤,好让官军收获渔翁之利,谁料你中途竟被自己的亲人出卖,委实是可惜了。”
“镇海将军有话请直说。”
“好,看来莘小公子是个爽快人,那本将军也不绕弯子了,”祁将军微微一笑,颇有几分奸猾,“本将今日来,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一个坏,先听哪个?”
“先说好消息吧。”
“本官可以放你出去重操旧业,今天就放!”
“坏消息呢?”
“往后你要为我所用,任我差遣,莘小公子意下如何?”
“祁将军要我做什么?”
“杀人放火,暗中助官军抵御海煞,你会有很多用处,只要你动作利索,将正事办好,其余时候,你要烧杀抢掠,逼良为娼,做什么都行。”
莘晏了然点头,“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只能吃一辈子牢饭了。”
少年笑了起来,“那我自然是要答应了。”
祁将军露出满意的神情,隐隐还有几分自得,“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少年抬眼看着他。
“我认得你的姐姐,听说她是名动天水城的舞姬,近日从良嫁人了,夫君是天水城新上任的太守陆子煜,两人情投意合,你侬我侬。”
莘晏神情不变,但脸色却一下子白了。
“子煜与本将军乃多年好友,你若听话,我便让子煜对你姐姐好些,你若不听话呢……”他话音转低,似是威胁。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没说话,许久,他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嘴唇,吐出三个字来,“我不信。”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总相信这个东西吧?”祁将军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支光泽明润的血珊瑚长簪,放在莘晏跟前,“你姐姐如今已吊得金龟婿,对夫君是死心塌地,百依百顺,她有意斩断过去,以免玷污夫家,尤其是你这个走上邪路的弟弟。”
他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她说了,不想与你再有瓜葛,特意托人让我将这支簪子还给你,说从此以后你当你的海寇,她做她的贵妇,互不相干,两不相欠,她将你养大成人,已经仁至义尽,将来你就好自为之吧。”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簪子,目光阴沉沉的,似是暴雨来袭前的晦暗天色。
这支簪子是他十六岁时送她的礼物,她曾经视若珍宝,从不让外人碰触。
莘晏伸出手,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簪头的雕花深深刻进他的掌心,几乎要刻出血来。
“让我见见她……”半晌,少年低声道。
“她说了不想见你。”
“我只想远远看她一眼,这样就好。”
祁将军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莘晏被人带上了街。
夜里的街道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摩肩擦踵,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铐住,前面走着祁将军,后面则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差役。
一行人走至一条长巷口停下了脚步,从这里恰能望见街心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楼分三层,层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未过多久,一辆双毂马车缓缓停在了酒楼前。
一双人影一先一后下了车,当先的是一位风度潇洒,衣冠华丽的男子,甫一下车就被仆役们团团围住,热情地往酒楼里引。
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个窈窕的倩影,莘晏一看见她,整个人突然变得僵硬又麻木。
莘窈已经大变样了。
她风姿如昔,美貌如旧,可却没有了平日里荡逸飞扬的神采,她薄施粉黛,低眉敛袖,身上曳着一条名贵的竹青色暗花长裙,流水长发则挽成了高高的妇人髻,仅用一支珍珠簪子压发,瞧着典雅华贵却又毫不招摇,大有名门正室的风范。
莘晏远远地瞧着她,怔怔地瞧着她,脸色苍白得接近死灰。
有一瞬间,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杀了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可就在这时,陆子煜突然转身,伸臂揽住了身后的女子,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而她抬起头,露出温柔可爱的笑容。
望着那笑容,莘晏突然感到很冷,浑身血液像是被抽干了。
原来她真的嫁人了,而且过得很幸福,至于他,他是让人想要摆脱的污点,是多余,是累赘。虽然入狱之前,他曾有所怀疑,曾天真地抵抗着,不愿相信她会出卖他,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少年站在原地,只觉大脑轰鸣,如被闷雷击顶一般。
人活在世上需不需要爱?
亲人的爱,情人的爱,还有朋友的爱,虽然不能兼得,但至少要得到一样。
可他呢?
曾经莘窈几乎给了他所有的爱,如今却突然收回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街上行人络绎如云,可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对他而言,这个世界已经空了。
“算了算了,”他在心中对自己喃喃,“只要她开心就好……”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身子发麻,一颗心仿佛被人捏在手里,用冰冷的针反复地扎。
“有酒吗?”少年突然问道。
他很少喝酒,因为他喜欢保持清醒,可今晚他却想醉。
祁将军瞅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中带着嘲讽,他从街边的酒铺里挑了最便宜的一种酒,买了两壶递给他。
少年坐在街边喝酒,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喝空了两壶。
酒是劣酒,浑浊又辛辣,而劣酒往往也很烈。
他刚想站起来,却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酒意在他身体里燃烧,他的血液滚烫,连流出来的泪水都好似沸腾过一般,莘晏咬紧牙关,像狗一样在地上挣扎。
远处的女子似乎有所感应,席间,她原本背窗而坐,此时却忽然回过头来。
窗外街市如昼,流光溢彩,她没有看见在阴影中苦苦挣扎的少年,只觉繁华俗世,如幻梦一般,心头蓦然掠过一阵荒凉,便轻叹一声,回身坐正,再也不敢凝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