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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手段,其中一种叫作“喝骨汤”,顾名思义,是强迫宫人喝下一锅大骨汤,可惜炖汤的并非寻常骨头。吴王会派暗卫去宫外寻这些宫人的亲人,用亲人的骨头煲汤,有多少亲人就喝多少顿,由疏至亲。喝到最后,发疯的宫人不在少数。
——拿掉!
吴王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不行!她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吴宫。若被吴王看上,她绝对没有命回去!
跑!她本能地想到要逃跑。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这是别人的宫殿,处处都是吴王的眼睛,恐怕她胆敢动一步,就要血溅当场了。她唯一依仗父王,她的父王却是最想将她送给吴王的人!
不,还有那个人,那个少年。可是他又在何处?
——不要让我再重复。
吴王渐渐失去耐心。
宾客在旁看着,殿中的女子正发着抖,浑像一只懦弱的小羊羔。
终于,她抬起了手,摘掉了脸上的面纱。
宾客们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也愣了。美,却也说不上美,明明处处都好,唯独一块巨大的暗红色胎记,从她的眉心延伸到颊边,看得人难受极了。
吴王看了,有嗤笑了一声。
——你跳舞的曲子是惊鸿舞,为何上场却跳了别的?
果然。他果然觉察了。柳月偏手心冒汗,声音呐呐。
——我本是想跳的,可是这舞太难,我到最后也没学会。我想着,能跳这支舞的人,该是十分厉害的。
——你在骗人。
吴王并不买账。他瞧着下头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心里气她投机取巧,动了杀她的念头。
可不知怎么,恍惚间,李妃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他想着,李妃不会这样,别人都怕他,但李妃不怕,她绝不会这般畏畏缩缩作鹌鹑模样。多少年了?李妃走了多少年了?都怪他啊!都怪他的优柔寡断,都怪他的懦弱,害死李妃的是他自己!
他伸手抓过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他红着眼,看向手中的美人杯。这是那位妃嫔的头骨?他记不得了。模模糊糊中,她看到自己满手鲜血,怎么擦,怎么擦都擦不掉。李妃是连一只兔子死了都会流泪的女子啊。
醉了。他手中的美人杯摔落在地。
这酒太烈,下次不能再饮了。
——滚出去吧。
他听见自己说。
门口站着的小太监,一会儿看看殿内,一会儿望望旁边的老太监,欲言又止。
——师傅
他看得很清楚,明明就在刚才,那位有美人之称的长公主,脸上是没有那块难看胎记的。
老太监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道
——教过你多少回了,宫中切忌多嘴多舌。
他视线追随拎着裙子出来的柳月偏,头一回起了点怜悯的心思。世人都羡慕公主高贵,可要做了小国弱国的公主,这辈子要背负的腌臜事也太多太多了。
算了。至少先让她逃过这一劫吧。
小公主逃似的从他身边掠过,一次头也没有回。
老太监收回视线。走吧走吧,一辈子也不要再回头看今日一眼了。
突然,他闻到什么气味,朝小太监招呼
——去把王上饮的酒拿来。
——难道是有人在酒里做了手脚?怪不得我瞧着王上今日有哪里不对呢。谁这么大胆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太监一边喃喃,一边拔腿就要去。
——算了。
最终,老太监还是把对方叫住了。从刚才乱叫的野猫,再到柳月偏脸上多出来的胎记,最后是这古怪的酒线索好像串了起来。这宫里有人在帮她。想通这处关节,老太监叹了口气。
——可是师傅
——我方才说过什么?
——您说您说让我去把王上饮的酒拿过来
小太监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师傅一击。
——我说的是,宫中切忌多嘴多舌!你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
小太监被打痛了,下一刻却嘿嘿笑了起来。
——是,小栓子一切都听师傅的,师傅说的最大。
老太监背过头去。没再说话。他进宫已几十载,见过太多阴谋阳谋生离死别,一起进宫的小太监都已变成老太监,甚至很多被请喝了“骨头汤”,含恨死在这宫里。熬到现在,坐上总管太监的位置,他最大的武器就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仅此而已。
跑到花园里,晚风一吹,柳月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朝方才的假山走进,低声唤道
——你还在吗?
头顶月明风清,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可假山那头却始终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柳月偏像是自言自语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再跳那支舞。
——那个多谢你,起初我误解你的用意
——我不知道你是谁、住在哪儿,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还是没人回应。想来是早就走了吧。
这么想着,柳月偏转身要回去,却听喵呜一声,低头去瞧,一只橘黄的小猫试探地走到了她脚边,正是早先受伤那只。
柳月偏耐心将它抱在怀里,方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小猫身上并没有伤口,脚上黏的血迹也并不是它的,大约是在哪儿蹭上的。
她伸手轻轻抚着小猫头顶,小猫受用地眯起了眼。
柳月偏望着假山,直觉告诉她,他还没走。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去。
思索了良久,直到一朵枯萎的海棠离枝砸在了她的脚边,她终于开了口
——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逃出去,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用当质臣,我也不用再当这劳什子公主!
——我以前也有
——我知道这么突然问你,你也会很为难啊。
——这样吧,你要是想好了,明晚到后苑的竹林同我相见。
——不能太晚哦,因为我后日一早就要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那头仍然无人应答,柳月偏却像认定对方已经听到,最后交待了一句
——你要记得,明晚竹林,你不来我就走了。
直到少女的脚步声渐远,少年才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倚在石洞中,借着月光看自己手上染的暗红血渍,嘴角忽然泛起难以言喻的笑。
厨房里偷的猪血,方才将柳月偏拉进来的时候,他亲手印上了对方额间的“胎记”。甚至还冒着性命之虞去吴王的酒里做手脚。真是疯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已经被对方话里的“远走高飞”蛊惑,他却还固执地告诉自己那是不切实际的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