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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他也不记得了,似乎幼时连母亲都和他不亲近,同桌共食的机会都很少。再大一些,母亲去世,他染了场肺病,身子骨一日差过一日,人人瞧不起他、骂他废物,皇帝将他早早送来属地,权当没有这个儿子。他虽从不在意,早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方才他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遂州城西郊,上官隐军队驻扎之地,篝火熊熊,战士们围着火堆谈天说地。
“那小子还要在树上待多久?”
“一看那小崽子就是得了痴症、脑子有毛病,也不知将军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把他带回来了。”
“可惜了那匹踏星啊,真是匹万中挑一的好马,我还以为将军会直接杀了那崽子。”
“或许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看他斩马的架势,该是有些身手的。”
此话一出,周围人哄堂大笑起来。
“除了傻,没看出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跟你入营时的模样有的一拼。”
“说什么呢你!”
这边笑笑闹闹,十米开外的一棵榆树上却是静悄悄。
自越宫焚毁,他从宫中的密道偷偷出城求得一线生机,各处漂泊已三月有余,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大多数时候他都潜行于深山老林,渴了就喝溪水,累了就爬上树躲避野物,早就习惯了待在树上。
上官隐将他带回营地后便没了踪影,他此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静待时机。他要报柳月偏枉死之仇、要报亡国之仇,他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仇恨,头一个,他要杀了渝州城里的林宴西。
可当下的他还做不到,贸然前去只是送死,他要学功法、要有更好的武器,他要杀许许多多的人,然后将最痛的一刀插在林宴西身上。
他边想边看着北方,那是故国的方向,爷爷曾经对他说过,每个人死后都会化成天上的一颗星星,生前好事做得多呢,就会亮堂一些,做得少呢便会晦暗一些。
长公主那么耀眼的人,变成星星也该是越国头顶上最亮堂的一颗,而他,变不了星星,做长公主星光底下的一颗小石子足矣。
上官隐从营帐中出来,正准备骑马去草场放放风,行至马厩才发觉踏星已不在,心里头倒也没添几分伤怀,战场之上,生离死别都是寻常事。
那个小哑巴呢,还真的差点忘记了。走到篝火边,随意询问了几句战士们的衣食,没看到小哑巴的身影,再一抬头,却见榆树梢上一双亮晃晃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狼崽子一样,笨拙、试探又充满危险。
他顺手从底下捡了个馒头,往榆树边去。
“下来。”
树上的人却没动静。
上官隐语气依旧平淡,这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之前说的,你杀了我的畜生,就换你来当畜生,现在我要你当我养的一条狗,我走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
说着,上官隐手一抬,将馒头掷到了远处的草丛中,朝树上喊了一声:“去捡回来!”
羞辱。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羞辱。不远处的将士们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将军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将军对敌军都向来是只杀不辱,这还是他亲手带回来的人。”
“可能是那个闷葫芦又哪里惹怒了大将军。”
众人看着热闹,心中也都有几分感慨,任谁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辱没,男人,尤其是要上战场的男人。
上官隐的话音落下,榆树上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嘴角带笑,很有耐心地等着。熬鹰需要技巧和时间,熬狼也是同样。
越国人刚烈,自尊是比他们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一个越国人连自尊都能舍弃,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战胜他。
半柱香、一炷香。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天上稀稀落落下起了雨,夜晚的气温冷得骇人,篝火被雨水浇灭,将士们纷纷躲回自己的营帐,只有上官隐还在雨中站着,手上拿的是一把金贵的江南油纸伞。
冷夜冷雨之中,他就这样站到了雨停,天边挂起了第一缕熹微。
榆树上终于传来了沙沙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窜了下来,他弓着身子在草丛中往来了半天,总算找到那个被雨水浸湿、已不成形状的馒头。
他浑身都是湿的,每走一步都被身上沉重的雨水拖累,手捧着馒头一步一步走到了上官隐面前。
他始终低头盯着上官隐的足尖,一点点掰下湿馒头喂进嘴里。
上官隐看着他小小的后脑勺,一些记忆涌进他的脑海里。年幼之时在吴国受到的折辱比此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比任何人都更懂自尊被践踏于脚底是何滋味。
“别吃了。”他低声道。
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踏星。这个名字以后归你。”说完,上官隐回了营帐。
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只从那个名字里听懂一个星字。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是星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