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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恺顿了顿,眼睛盯着书,声音你不大地嘟囔了句:“让他晚上去艺术团找我吧。”
秦琨笑着应允。
冯峥自从接到秦琨的电话,心里就有点打鼓,有一种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感觉。
从宿舍到艺术团的路,才几天没走,就有点陌生,感觉格外漫长。
走到小花园,他穿进石子路。
被歪七扭八的树叶遮了半年的石子路,难得清静下来,很适合念经。
“淡定,淡定,淡定……就像看见老周一样,就像看见秦琨一样,白晶一样,辛立冬一样,潘越男一样……”
他反反复复嘟囔着,最后干脆简化成了“老周、老周、秦琨、秦琨、辛立冬、辛立冬……”,搞得他们好像是什么神仙似的。
走过校医院,艺术楼出现在眼前,黑漆麻乌的,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冯峥迈上台阶才发现,艺术楼里的台阶其实很窄。
以前他每次都学着方恺三阶两阶得一起迈,今天一阶一阶往上挪,才感受到,整只脚迈上去竟然还露了一点脚后跟。
四楼的走廊一如既往伸手不见五指,有点瘆人。
如果不是知道艺术团里面有人,他肯定转身就跑了。
直到推开艺术团的大门,一道光透出来,他才安了心。
秦琨靠在窗台上:“哎呀,来了。”
方恺坐在电脑前,只留了一个背影,一动不动。
冯峥低着眼皮,抿了一下嘴唇,硬挤出了一点笑意。
他故作轻松指指方恺,用口型问秦琨:“他怎么了?”
秦琨看看方恺,摇摇头,用口型回答:“没事。”
冯峥哦了一声,蹑脚走到方恺身后,把稿子递给秦琨。
秦琨接过稿子,几张a4纸被折了两下,变成一个细长条,着实不薄:“这么厚?你又改了?”
冯峥点点头:“改了一些,字数超了,正好帮我看看删掉一些。”
“就这一份么?”秦琨问。
“还有一份。”冯峥忙从包里又掏了一份出来。
秦琨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背对他们坐着的方恺。
冯峥会意,这份本来就是准备给方恺看的,只是从他进来之后,方恺一句话都没说,他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什么时候给。
冯峥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张口要叫“恺哥”,好像又觉得不是该叫恺哥的时候;那叫学长?又太生疏了,一时间蠕动了两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琨看出冯峥的尴尬,忙笑说:“方恺,你给看看吧。”
方恺没回头,背对着冯峥伸过一只手,掌心朝上,晃了晃。
冯峥看看秦琨,表情挺复杂的。
秦琨皱着眉头,努努嘴。
冯峥暗叹了一口气,硬是挤出来一个笑,啪得一声,把演讲稿砸在方恺手里,只听方恺的手掌心发出“啪”的一声。
这一下的声音出乎意料得大。大概是因为演讲稿折了两下,太厚了,冯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马上假模假样故作开玩笑地说道:“想什么呢!”
方恺蓦得回头,感受着手心里火辣辣的温度。
冯峥的假笑还挂在脸上,硬着头皮又问了句:“发什么……呆啊?”
方恺突然火了,几乎是吼着说:“你要死啊!”
冯峥的表情逐渐没了颜色,嘴巴保持着微张,但没有了笑意。
秦琨也愣住了,虽然方恺平时总是没什么高兴的表情,但是她也从来没见过方恺发这么大的火。
冯峥的眼底湿了。
不仅仅是因为方恺突然爆发的火气。
他看到了方恺的电脑屏幕。
方恺正在看梧桐社区的新闻。
虽然有实名认证的对话框挡着,但冯峥还是看到了。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方恺的id是「空白格」。
他盯着方恺的背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连秦琨都看得出来,只要他眨眼,眼泪马上就会掉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方恺说过的话:「你很像我一位朋友,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
在梧桐社区死了。
冯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哭腔,他突然知道该怎么称呼方恺了:“学长。其实这个稿子还行,我自己能搞定,就不麻烦你了。”
方恺对自己这一嗓子也有点意外,吼完他,心里多少有点后悔,谁知道冯峥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他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较劲谁不会?
方恺头也不回,把稿子从肩头递了回来。
冯峥仰起头:“扔了吧,我印了好多份。”
说完,他转身就走,眼泪也一刻不能控制地掉落下来。
他快步走出艺术团,顾不得秦琨在身后一声声喊他。
他积累了这么久的压抑和苦闷,变成了止不住的眼泪,留在了这条他和方恺曾恣意奔跑的走廊。
秦琨追到走廊尽头,直到冯峥跑下楼梯。
她站在楼梯口,目送着冯峥跑下去,只见冯峥的两只手在脸上不停地擦来擦去。
秦琨跑回艺术团,奔向窗台提起包,把冯峥的演讲稿塞了进去。
她看着方恺的背影,真想好好问一句:你他妈什么意思?
方恺依然坐在电脑前,连姿势都没变,好像秦琨和冯峥都没出现过。
秦琨极其无奈得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她特意摔了一下,身后响起“咣当”一声。
听见关门声的同时,方恺把桌上的鼠标重重砸了下去。
略一顿,他一扬手,顺势把键盘也砸了。
冯峥跑出艺术楼,他知道秦琨一直在后面追他,但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梨花带雨。
没人明白他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
孔焕希突然出现在校医院的门口:“诶!这么快就结束了?”
冯峥什么都没说,一把抱过孔焕希,在他肩头嚎啕大哭。
孔焕希被他扯得晃了个趔趄:“怎么了?”
冯峥只顾着摇头,鼻涕眼泪一大把全都蹭到了孔焕希的肩膀上。
孔焕希没再说话,只安静地搂着他,任他哭。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秦琨一直站在校医院的门柱后面。
无数小虫子绕着门廊上昏黄的灯泡飞来飞去,宛如秦琨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秦琨仰头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