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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沉塘那天,整个镇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们说,裴家的状元夫人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被抓了个正着。
我的丈夫,那个温文尔雅,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裴文轩,亲手将我按进了冰冷的猪笼。
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被玷污名声的愤怒和嫌恶。
“沈清宁,我裴家待你不薄,你却做出此等丑事,败我门楣!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我拼命挣扎,想告诉他我是被冤枉的,可堵住嘴的破布只让我发出“呜呜”的悲鸣。
冰冷的河水淹没我的口鼻,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我五岁的儿子裴渊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沉没的倒影,盛满了滔天的恨意。
再睁眼时,我成了飘荡在裴府上空的一缕孤魂。
我看见裴文轩将我儿子像小狗一样拴在院中的槐树下,用马鞭狠狠抽打他。
“孽种!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死了,你也不配活!”
稚嫩的背上血痕交错,可我的渊儿,一声都未吭。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那眼神,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匹蛰伏在暗处的孤狼。
1.
我死了。
死在了嫁入裴家的第六年,死在了一个寒冷刺骨的初冬。
我的魂魄轻飘飘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裴家大宅里,哪里也去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出荒诞又悲凉的戏剧。
我看见我的婆母,那个平日里总夸我贤惠懂事的裴老夫人,正指挥着下人将我陪嫁的所有贵重物品,一一清点入库,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笑意。
“这个白玉观音可是前朝的好东西,收好了。还有那对点翠的簪子,正好给如眉戴。”
她口中的如眉,是我的远房表妹,柳如眉。
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依偎在我丈夫裴文轩的怀里,柔声安慰着他:“表哥,你别太伤心了。姐姐她……也是一时糊涂,你还有我,还有渊儿。”
裴文轩拥着她,满面悲痛,声音却冷得像冰:“别提那个孽种!”
我的心,或者说我残存的意识,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孽种?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我飘到院子里,看见我的渊儿,我那才五岁的孩子,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拴在老槐树下。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小小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
下人们路过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走,还时不时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眼光。
“就是他,那个贱妇生的儿子。”
“小小年纪,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跟他娘一样。”
“老爷说了,不准给他饭吃,让他好好反省!”
我的渊儿,我平日里怕他磕着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儿子,此刻却成了全府最卑贱的存在。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松柏。
他看着正厅里相拥的男女,看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下人,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火焰。
是恨。
我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我五岁的儿子身上。
我发疯似的想冲过去抱住他,想用我虚无的身体为他挡住哪怕一丝寒风。
可我一次次地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无助地、绝望地看着。
夜幕降临,裴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柳如眉亲自下厨,为裴文轩做了一桌子他最爱吃的菜。
裴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喊她“我的好儿媳”。
没有人记得,那个被拴在院子里,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孩子。
也没有人记得,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原配夫人,才刚刚被他们亲手沉入冰冷的河底。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雨水打湿了渊儿的头发和衣服,他冷得瑟瑟发抖,终于支撑不住,小小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我凄厉地尖叫,声音却消散在风雨里。
就在我以为我的孩子就要这么死在亲生父亲的冷漠中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偷偷摸摸地跑到了槐树下。
是负责洒扫的哑巴婆子。
她是我的陪嫁下人,也是这裴府里,唯一还念着我一点好的人。
她解开渊儿身上的绳子,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外套,紧紧地裹住他。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馒头,塞进了渊儿的手里。
渊儿似乎已经冻僵了,他呆呆地看着哑巴婆子,没有动。
哑巴婆子急得“啊啊”比划着,示意他快吃。
许久,渊儿才缓缓抬起手,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能硌掉牙的冷馒头。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两行清泪,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混进了嘴里的馒头渣里。
那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我的魂魄,就这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一场漫长的凌迟。
2.
我死后的第七天,是我的头七。
按理说,家里该为我设灵堂,烧纸钱。
可裴府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今天,裴文轩要正式迎娶柳如眉为妻。
他甚至等不及过完三个月的孝期,直接以“冲喜”为名,将柳如眉扶了正。
真是可笑。
我这个正妻尸骨未寒,他倒急着给我的“死”冲喜。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裴文轩穿着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那张伪善的脸愈发俊朗。
柳如眉凤冠霞帔,笑靥如花。
他们在厅堂拜高堂,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而我的儿子裴渊,被关在柴房里。
我飘进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看见他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旧衣。
他似乎是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娘……娘……”
一声声,一声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早已破碎的心。
“渊儿,娘在,娘在这里……”
我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可我的手,只能带来一片虚无的阴冷。
外面传来宾客的喧闹声和喜乐声,与这间柴房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突然,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
“小杂种,夫……夫人让你过去敬茶!”
管家打着酒嗝,一脸的鄙夷。
渊儿似乎烧得迷糊了,没有反应。
管家顿时大怒,上前一脚踹在渊儿的身上,“跟你说话呢!聋了?!”
渊儿小小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到了一边,他痛得闷哼一声,终于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管家。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管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他就恼羞成怒。
“嘿!你个小杂种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他招呼着小厮,“把他给我架到前厅去!”
就这样,我高烧不退的儿子,被两个成年人粗鲁地架着,拖到了喜气洋洋的前厅。
柳如眉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被拖进来的裴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恶毒。
她端起一杯茶,柔声对裴文轩说:“夫君,该让渊儿给妾身敬茶了,以后,我就是他的母亲了。”
裴文轩看都没看裴渊一眼,只是温和地对柳如眉笑了笑,“嗯,你来操持就好。”
一个下人将茶杯塞到裴渊手里,强按着他的头,让他跪下。
“快!给新夫人敬茶!”
裴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又抬头看了看高座上那对璧人。
他的父亲,满眼宠溺地看着他身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本该属于我娘亲的凤冠霞帔,占着本该属于我娘亲的位置。
突然,裴渊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他端起茶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柳如眉。
柳如眉看着他,脸上挂着慈爱的假笑:“好孩子,快过来。”
裴渊走到她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敬茶了。
下一秒,他扬起手,将一整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柳如眉那张娇美的脸上!
“啊——!”
柳如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倒在了裴文轩的怀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文轩勃然大怒,他一脚将裴渊踹翻在地,吼道:“畜生!你敢伤你母亲!”
裴渊趴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
他抬起头,咧开嘴,一字一句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没有母亲!我娘死了!被你们害死了!你们都是凶手!”
“你这个毒妇,不配当我娘!”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都用惊恐又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家子。
裴文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气急坏,指着裴渊,对下人怒吼:“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我的渊儿,就这么被拖走了。
他没有再哭喊,只是用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每一个人。
我看着柳如眉被烫得红肿的脸,看着裴文轩暴怒又难堪的神情,看着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的渊儿,他才五岁。
他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为我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却赌上了自己性命的复仇。
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3.
从那天起,裴渊的日子,便彻底堕入了地狱。
他被关在祠堂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等他被放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高烧也转成了重病,日日夜夜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柳如眉对外宣称是请了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实际上,却只让府里的庸医随便开了几服黄连汤灌下去。
那药苦得骇人,可我的渊儿,每次都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的病拖了很久才好,身体也留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会咳得特别厉害。
柳如眉成了裴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她开始变着法地折磨裴渊。
克扣他的饭食是家常便饭。
别的少爷小姐吃着精致的点心,穿着华贵的衣裳,而我的渊儿,永远只有一碗糙米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下人们也都有样学样,对他肆意打骂。
我曾亲眼看见,管家的儿子,一个比渊儿还小一岁的胖小子,指着渊儿的鼻子骂他是“野种”,还把一碗狗食扣在他的头上。
渊儿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用冰冷的河水洗干净头发和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些羞辱,那些痛苦,都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幼小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只等着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将所有施加于他身上的一切,加倍奉还。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不起眼。
他就像府里的一道影子,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有人都快要忘记,裴府还有这么一位嫡长子。
裴文轩对他,更是视若无睹。
在他的眼里,裴渊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是他那光辉状元郎名声上的一块瑕疵。
他厌恶看到裴渊,因为那会让他想起我这个“不贞”的妻子。
几年后,柳如眉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裴琅。
裴琅的出生,让裴渊的处境愈发艰难。
裴文轩将所有的父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对他百般疼爱,寄予厚望。
而裴渊,则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七岁那年,到了启蒙的年纪。
裴文轩请了城中最好的夫子,为裴琅启蒙。
渊儿也想去。
他偷偷地躲在学堂的窗外,听夫子讲课。
被发现后,裴文轩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斥责了他。
“你一个罪妇之子,读什么书?你配吗?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去!”
我看着渊儿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裴文轩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学堂。
我以为他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看见他偷偷溜进了裴文轩的书房。
裴文轩的书房,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里面藏书万卷。
他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尤其是裴渊。
我看见我的渊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踮起脚尖,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蒙着灰的《三字经》。
他如获至宝,将书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回到他那间破败的小院,他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就着那豆大的光芒,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辨认着书上的内容。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用木炭在地上反复地描摹,直到记住为止。
原来,他从未放弃。
他白天去给府里的下人帮忙,劈柴、挑水、扫院子,以此换来一点微薄的剩饭。
他听那些识字的下人念叨家书,偷偷地记下几个字。
他去厨房帮哑巴婆子烧火,哑巴婆子会偷偷地用烧火棍,在地上教他写字。
他就用这样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开启了自己的求学之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书房里的书,被他一本本地“偷”出来,又一本本地放回去。
地上的炭笔字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布满了厚茧和伤口。
他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瘦弱矮小。
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充满了智慧和坚韧。
我看着他,时常会想,如果我还在,我的渊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跟着最好的夫子读书。
他会无忧无虑地长大,会成为一个像他父亲一样,甚至比他父亲更出色的读书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拼命汲取养分,挣扎着向上生长的野草。
可野草,往往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一旦让它见到阳光,它便会以燎原之势,覆盖整片大地。
4.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看着裴渊从一个五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的个子抽高了,五官也渐渐长开,眉眼间依稀有了我和裴文轩的影子,却比裴文轩多了几分凌厉和冷峻。
他常年沉默寡言,府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柳如眉见他安分守己,又没什么威胁,对他的打压也渐渐放松了。
只是偶尔想起,会用言语刺他几句,看着他毫无反应的脸,自觉无趣,也就不再理会。
裴文轩的仕途倒是越走越顺。
他凭借着状元郎的才名和岳家(柳如眉的娘家)的扶持,官拜从三品吏部侍郎,在京城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裴家门楣,蒸蒸日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荣光里,除了我,和我的儿子。
十五岁这年,裴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裴家。
那天,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跪在了裴文轩的面前。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儿子年已十五,不愿再白食家中米粮,恳请父亲允我外出,自谋生路。”
裴文轩正在逗弄着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裴琅,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哦?你想去哪?”
“去从军。”
裴文轩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鄙夷。
“从军?就你这瘦弱的样子,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去了也是送死。”
裴渊依旧跪得笔直,不卑不亢:“生死有命。”
裴文轩冷笑一声。
他自然不信裴渊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只当他是受不了府里的日子,想逃出去罢了。
也好,这个污点不在眼前晃悠,他眼不见心不烦。
“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只是有一条,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我裴家的人,是死是活,都与裴府无关。他日也不得打着我裴文轩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
他这是要与裴渊,断绝父子关系。
“儿子明白。”
裴渊平静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响亮而决绝。
“多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出了裴府的大门。
我的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去从军。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离开这个牢笼的理由。
他走的那天,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后偷偷地抹着眼泪。
是哑巴婆子。
她给裴淵的包袱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她攒了半辈子的,几块碎银子。
裴渊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少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我的魂魄,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我被束缚在这座宅子里,我跟不出去。
我不知道我的渊儿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要如何生存。
我会不会,从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我日日夜夜地飘在裴府的大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煎熬。
接下来的三年,我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裴渊的消息。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裴府的人,也早已将他遗忘。
裴文轩官运亨通,升任吏部尚书。
柳如眉的儿子裴琅,也长成了翩翩少年,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里斗鸡走狗,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整个裴家,都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之中。
直到三年后的春天。
新一届的科举放榜。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因为这一届的状元郎,太过传奇。
他叫裴渊,年仅十八岁,连中三元,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更传奇的是,无人知晓他的家世背景,只知道他三年前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寄居在城南的一间破庙里,白天替人抄书,晚上苦读不辍。
消息传到裴府时,裴文轩正在和同僚饮酒作乐。
当他听到“裴渊”这两个字时,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5.
“你说……新科状元叫什么?”
裴文轩的声音都在发抖。
“回老爷,叫裴渊,单名一个渊字。”
裴文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去,抢过下人手中的皇榜拓印,当他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高居榜首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被他赶出家门,被他视为毕生耻辱的儿子!
整个裴府都炸开了锅。
柳如眉不敢置信地捏着手帕:“这……这怎么可能?那个小畜生……他怎么可能中状元?”
裴老夫人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状元!我们裴家又出了一个状元!快,快派人去把他接回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他们忘了当初是如何将裴渊赶出家门的,也忘了那句“是死是活,都与裴府无关”。
现在,裴渊是光芒万丈的新科状元,是能给裴家带来无上荣耀的麒麟子。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裴渊该回来,该认祖归宗。
裴文轩亲自带着人,备上厚礼,浩浩荡荡地去了裴渊住的那间破庙。
我焦灼地等待着,既希望裴文轩能找到他,又不希望他被找到。
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怕我的渊儿,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而忘记了那些年的血海深仇。
我怕他会因为裴文轩那几句虚伪的父子情深,而心软。
当裴文轩找到那间破庙时,早已人去楼空。
只在破旧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断绝之日,恩义已绝。”
裴文轩看着那张纸条,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他这是不认我这个爹了!我生他养他,如今他功成名就,就想甩开我裴家!简直是狼心狗肺!”
他在破庙里大发雷霆,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说的。
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找不到裴渊,裴文轩只好悻悻而归。
他动用自己吏部尚书的权力,想给裴渊的仕途使绊子。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因为裴渊在殿试上的对答,深得圣心。
皇帝对他赞不绝口,当即封他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并钦点他为太子侍读。
这是何等的恩宠!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
无数的豪门贵族,都想将女儿嫁给他,拉拢这位朝堂新贵。
但裴渊,全都拒绝了。
他甚至没有去住皇帝赏赐的状元府邸,而是自己找了一处清净的小院住了下来。
除了上朝,他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结交。
他就像一颗孤星,冷冽,明亮,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裴家几次三番派人上门,想让他“认祖归宗”,都被他拒之门外。
最后一次,裴文轩亲自上门,在门外等了三个时辰,连裴渊的面都没见到。
管家只带出来一句话。
“裴大人,我家大人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裴府,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这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新科状元裴渊,和吏部尚书裴文轩,父子反目。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裴渊薄情寡义,功成名就便不认生父。
也有人说,这其中定有隐情。
裴文轩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开始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地诉说自己的“不容易”。
他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将儿子养大,儿子又是如何的叛逆,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如今还记恨于他。
他说起我,那个“不贞”的妻子,是如何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妻子背叛,又被儿子抛弃的可怜父亲形象。
一时间,舆论开始倒向他。
就连朝堂之上,都有御史弹劾裴渊“不孝”,认为其品行有亏,不配为官。
我看着这一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渊儿,他什么都不解释。
他就那么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指责和非议。
我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月光,一坐就是一夜。
他的背影,孤寂得让我心碎。
就在我以为他要被这些流言蜚语击垮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6.
站出来的人,是哑巴婆子。
自从裴渊离开后,柳如眉便寻了个由头,将哑巴婆子也赶出了裴府。
这几年,她一直在城外以乞讨为生。
当她听说裴渊高中状元,又被人非议不孝时,这个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话都说不出的老人,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要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设于午门之外,非有奇冤大屈者不得鸣之。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要去敲登闻鼓,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新闻。
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京兆尹亲自审理此案。
大堂之上,哑巴婆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眼神坚定。
她不会说话,但她拿出了状纸。
状纸不是她写的,是她乞求一个落魄秀才,根据她的比划,一字一句写下来的。
状纸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这十年来,裴渊在裴府所遭受的种种非人虐待。
被拴在院中,差点冻死饿死。
高烧不退,却无人问津。
被当成下人使唤,肆意打骂。
被继母克扣饭食,衣不蔽体。
被亲生父亲斥为“孽种”,剥夺读书的权利。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状纸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特殊的“证词”。
那是哑巴婆子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出的一幅幅画。
画上,是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一个胖小子将狗食扣在头上。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在寒冷的冬夜,偷偷地躲在窗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在昏暗的油灯下,用木炭在地上,一遍遍地写着字。
画风稚嫩拙劣,却充满了冲击力。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无声的控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京兆尹将裴文轩传唤到堂。
当裴文轩看到那份状纸和那些画时,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矢口否认。
“一派胡言!这不过是一个刁奴的污蔑!我裴文轩乃朝廷命官,饱读圣贤之书,怎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那为何状元郎不愿与你相认?”
京兆尹问道。
“他……他那是受了奸人挑唆,记恨于我!”
就在裴文轩百般狡辩之时,大堂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是不是污蔑,一验便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眼神却冷若冰霜。
正是新科状元,裴渊。
所有人都跪下行礼,裴文轩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裴渊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京兆尹行了一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官袍,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他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嘶——”
大堂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不算宽阔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鞭痕,有烫伤,有棍伤……新伤盖着旧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些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究竟经历过怎样惨痛的过去。
裴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五岁那年,被父亲用马鞭抽打,他说我是不知廉耻的母亲生下的孽种。”
“我七岁那年,冬日失足落入冰湖,继母说我顽劣,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双腿险些废掉。”
“我十岁那年,被继母的儿子诬陷偷了她的珠钗,被父亲下令打了三十棍,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这十年,我吃的,是下人吃剩的馊饭。我穿的,是府里小厮不要的旧衣。”
“我没有读过一天学堂,我所有的字,都是偷看、偷听、偷学来的。”
“裴大人,”他转过身,直视着早已面无人色的裴文轩,眼中是化不开的冰霜,“您现在还觉得,这是污蔑吗?”
裴文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大白。
整个京城,舆论哗然。
之前有多同情裴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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