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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晚闷热依旧,我抱着文件袋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服装店、小吃店、理发店、便利店。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夜晚。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姐,浩然说如果你愿意和解,我们可以考虑只要求返还五十万。剩下的算是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店里飘出甜腻的香气,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围在柜台前点单,笑声清脆。
我打字回复:“不用了,法庭见。”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妹妹”两个字,看了三秒,挂断。
她又打来。
我又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我接听了,但没有说话。
“姐!”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你为什么挂我电话?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谈什么?”我问,声音平静。
“谈……解决方案啊。”她说,“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我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现在好不容易学成归来,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有什么错?”
“属于你的一部分,”我慢慢重复,“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八十七万的一半,四十三万五。但浩然说,考虑到你这些年可能也付出了一些,我们愿意降到三十万。”
“可能付出了一些?”我轻声说,“林薇,你真的觉得,你花的只有父母留下的八十七万吗?”
“不然呢?”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姐,我知道你可能垫了一些生活费,但那都是小钱,以后我会还你的。现在我们谈的是父母的遗产,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好,那就法庭上谈原则吧。”
“姐!”她的声音提高了,“你非要闹到法庭上吗?你知道请律师多贵吗?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吗?你那个小店经得起折腾吗?”
“所以你是为我着想?”我问。
“我……”她语塞。
“林薇,”我说,“你还记得爸妈葬礼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家里,你说你害怕,我说不怕,有姐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记得。”我说,“我一直记得。”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奶茶店门口,暖黄的灯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我打开手机,点开林薇的Instagram账号——六年前她出国时我注册的,为了看她发的照片。后来看多了心里难受,就很少打开了。
账号还在,头像已经换了,是她在剑桥大学图书馆前的单人照,穿着毕业袍,笑容灿烂。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机场合照,就是她发给我看的那张。
第二张:豪华酒店的窗景,能看到国贸大厦。
第三张:米其林餐厅的菜品特写。
第四张:她和王浩然手牵手的背影,背景是奢侈品店。
第五张:一束巨大的玫瑰花,卡片上写着“欢迎回家,我的公主”。
第六张:她的行李箱特写,几个奢侈品牌的logo清晰可见。
第七张:她和一群人在高级会所举杯,每个人都衣着光鲜。
第八张:王浩然的律师名片特写,律所名字金光闪闪。
第九张:一句话:“六年的等待,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特别感谢浩然,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配文:“回家了,一切都值得。未来可期❤️ #海归 #律师女友 #感恩”
我一张张点开大图,保存到手机。然后翻看她过去六年的动态。一开始是抱怨学业压力、想家、食物难吃;后来渐渐变成旅行照片——巴黎埃菲尔铁塔、威尼斯水城、瑞士雪山;再后来是各种派对、酒会、高档餐厅;最新一年,几乎全是和王浩然的合影,在各种高档场所。
我截图,保存,一张不落。
然后打开微博、小红书,搜索“林薇薇薇”,果然找到了她的账号。内容类似,但更生活化一些。在小红书上,她有一篇点赞过万的笔记,标题是:“普通女孩如何逆袭剑桥博士?”
点进去,是她精心编辑的长文,配图精美。文中写道:
“……家里条件普通,父母早逝,但我从未放弃梦想。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我完成了在英国的学业。最困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还要熬夜写论文。但我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评论区一片赞美:
“姐姐好励志!”
“真正的独立女性!”
“向你学习!”
“又美又强,慕了慕了!”
我滑动屏幕,看着这些评论,然后退出,把这篇笔记也截图保存。
做完这些,我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店里的女孩们买完奶茶出来,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甜腻的风。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下一个路口右转,是我租住的公寓楼。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月租两千五,离批发市场三站公交。
开门的瞬间,熟悉的狭小空间扑面而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简易厨房,一个卫生间。墙上贴满了服装设计图样和进货单,桌上堆着账本和计算器。这就是我六年的全部生活。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录音。一条条听,一条条转成文字。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听到手机特别提示音——那是为林薇设置的。
打开,是她的Instagram新动态:一张夜景照片,从高处俯瞰城市灯火,配文:“与挚爱共赏此景,人生圆满。感谢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定位显示:某五星级酒店顶层酒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天快亮时,我整理完了所有录音的文字稿,一共七十四页。最旧的一条是2018年3月,最新的是三个月前。每一页都是她要钱的理由,我的承诺,她的感谢,她的保证。
我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写:2017-2023,林薇索要汇款记录。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伯的声音带着睡意:“谁啊?这么早……”
“大伯,是我,林静。”
“小静啊,怎么了?”他的声音清醒了些。
“大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小静啊,不是大伯说你,当初就不该把所有钱都投给薇薇。现在好了,人家翅膀硬了,反过来咬你一口。”
“所以您愿意帮我作证吗?”我问。
“作证?怎么作证?上法庭?”大伯的语气有些犹豫,“这……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啊。要不你还是跟她好好说说,私了算了。”
“她起诉我了,大伯。传票已经到我手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大伯,”我继续说,“爸妈的遗产一共八十七万,我全部给了林薇,自己一分没留。这六年来,我还从自己挣的钱里拿了六十六万给她。现在她要我归还八十七万的一半。如果您是我,您怎么办?”
大伯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啧”了一声:“这丫头,太不像话了!行,大伯帮你!什么时候开庭?我去!”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好,我一定到!”
挂断大伯的电话,我又打给二姑、三叔、小姨。反应大同小异: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都答应出庭作证。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社区居委会的王主任。父母去世后,很多手续都是她帮我办的。
“王主任,我是林静,想请您帮我开个证明……”
等所有电话打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