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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至柔瞬间蹲下,藏在茶案后,生怕那糊窗的明纸透出她的身形来,同时屏息凝神,立起双耳,听着门外的响动。
见半晌无人应声,那人隐隐嘟囔几句,不甚明晰,旋即脚步渐离,似是走远了。
薛至柔还未舒口气,忽听那人清了清嗓子,似是在不远处对着院中求姻缘的灵木祈祷:“灵龟来又回,巾帼变须眉,若存有心人,‘鹊桥’来相会。”
薛至柔一怔,听出来那是唐之婉的声音,不禁以手扶额,哭笑不得。半日不见,唐之婉好像突然变机灵了些,编了首歪诗,假装寻叶法善不得,便到灵木旁求取姻缘,实则是说给关在袡房内的薛至柔听。那一句“鹊桥来相会”,令她若有所悟,霎时明白了唐之婉的暗示,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便找到了袡房内的机关按下,爬进了密道入口。
这洞口并不算小,可还没前进几步,便豁然变窄。加之薛至柔如今是孙道玄的身形,十足不习惯,几度撞到肩膀和脑袋,惹得她忍不住嗔道:“长这么个大傻个子,何用之有?”
但用孙道玄的声音,说出这略带嗔怪的语气,当真是奇怪里带着几分恶心,薛至柔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脊背绷直,瞬间又撞了脑袋,她十足无奈,谨慎地俯下身,双手摸着石壁和台阶,不断摸黑下行。
走了约百余步,暗道的坡度逐渐趋于平缓,一堵墙挡住了前路,薛至柔探出手仔细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砖,用孙道玄的手倒是轻而易举便按了下去,随着一阵机关响动,转门隆隆旋开,意料中的流水声与不期而至的恶臭同步传来,薛至柔抬袖掩住鼻口,倚着石阶坐了下来。
这里便是上一次轮回中她寻到孙道玄的所在,她当时沉浸在叶法善去世的巨大悲痛里,竟未发觉此地这么臭,就算屏住呼吸,连眼睛都辣得发疼。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与喘息声,只听唐之婉的声音顺着涵洞传来,边咳呛边抱怨,还带着几丝颤抖道:“吓,要死了!这个地方,怎的如此臭!”
薛至柔喜出望外,说起来那唐之婉之所以能开胭脂铺,就是因为鼻子比常人灵许多,能够分辨各种花香草韵,要她捏着鼻子来这排污渠里,可以说是堪比受刑。想到这里,薛至柔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也立即遭了报应,大大吸了两口臭气。
未久,唐之婉终于擎着个小油灯来到近前。劫后余生终于有了能够依靠的人,薛至柔分外欣喜,下意识地要像往常一样去与唐之婉勾肩搭背,却见对方下意识向后一躲。薛至柔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用着孙道玄的皮囊,双手悬在半空,显得颇为尴尬。
薛至柔张张嘴,想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致歉,尚未开口,只见唐之婉身后又冒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顶着“薛至柔”皮囊的孙道玄。
对此,薛至柔倒是毫不意外,毕竟唐之婉能留下那“鹊桥来相会”的暗语,定然是知道密道的所在,而这只可能是孙道玄告诉她的。或许是以为两人的互换乃是因为她摆了什么卦阵,抑或是念了什么灵文符咒,这“薛至柔”望向她的表情既厌恶又鄙夷。
说起来,这可是她头一次以他人视角看到自己的皮囊,那张小脸无疑是俏丽好看的,神态却十分找抽,薛至柔隐忍再三,劝阻四五,才生生压下了去给自己一耳巴子的冲动。
“好了,你们两个,别再眉来眼去了。”唐之婉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打了无数个回合的眼神战,叉腰对眼前这高个子道:“所以你才是薛至柔,对吧?”
薛至柔点头如捣蒜。
唐之婉没好气道:“瑶池奉,解释解释吧,你为何变成孙道玄的模样,而他又为何成了你的模样?今天一大早,这个你便跑来大力扣门,非说自己是孙道玄。我还以为是你发了癔症,可这个你言之凿凿,非拉着我来凌空观……可是你又搞了什么邪门歪道,弄得你俩魂魄都互换了!”
“嘘!我还是通缉之身,这么大声音,是想招来武侯吗?”孙道玄说罢,抱臂将薛至柔那张脸扭向一旁,似是颇为不满这两人的行事风格。
桥洞昏暗,她的肤光更显得白得惊人,柔和光晕下,五官亦是立体精致,身处孙道玄体内的薛至柔感觉自己竟不自觉间红了脸,不由得有几分奇怪:怎么自己看自己,还能脸红呢?
薛至柔正纳罕,突然想起昨夜天热,她就寝时仅穿着亵衣,听唐之婉的说法,孙道玄是一大早就跑去唐之婉处叫门的。薛至柔这才明白自己脸红的原因,忙道:“等等,唐二娘子,你……你怎么给她穿的衣服?还有你,你什么都没看也没摸罢?”
薛至柔有此担心本无可厚非,可这番话用孙道玄之口说出来,却很是奇怪,惹得唐之婉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懊恼道:“旁人问你正事,你却只记得这些?可怜我一笑就要不停吸气,真真不是被熏死就是被笑死!”
“我可没逗你啊,先把这件事说清楚!”薛至柔急道。
“放心,自然是要把他眼睛蒙上的。衣服呢,也是我帮你换的。不过,他来叫门前如何发现自己换了身子,有没有看有没有摸,我就不知道了。”
这番话丝毫没有消除薛至柔的顾虑,又看向孙道玄,但见方才还鄙夷跋扈的他此刻倒是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好似根本没听见似的,一个眼神都不给薛至柔。
唐之婉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叉腰道:“现在该你说了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实是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从北冥鱼入京洛开始,她就不断陷入莫名其妙的轮回。或许是作为此次轮回的恶果,她与这孙道玄交换了意识,当然,好的一点便是叶法善活了过来。
薛至柔张张口,想想唐之婉那一惊一乍的性子,最终决定隐瞒实情:“是……昨晚我横竖睡不着,去翻李淳风道长的遗作,看到一本讲奇门遁甲的书里有个神道法阵,说是能让魂魄脱离肉身桎梏,超脱物我,从而得蒙智慧之根,我想着或许对破案有益处,便试了试,哪知竟跟孙道玄魂魄互换了……”
“哎呀,我说你研究这些风水玄学研究得走火入魔了,你偏不信。”说着,唐之婉把孙道玄推到薛至柔跟前来,将握在他手中的占风杖还给薛至柔,“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变回来呀!”
“这……”薛至柔心道并不真有这样的法术,免不了讪讪地继续编道,“书里只写了如何交换,没写怎么变回来。”
唐之婉被薛至柔这番话给气笑了,又被臭气熏得咳嗽了几声,才道:“你说说你……这都搞的什么事。交换便交换了,你还偏偏选了个朝廷钦犯,难道你想替他去赴法场啊?……”
说道这里,唐之婉莫名地停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冲薛至柔眨眨眼,示意她凑上前,悄悄道:“话说如今这朝廷钦犯的身子在你手上,不如你顺势顶着他的样子去大理寺自首?横竖此事从头到尾与薛将军无关,一切都是误会,你替他把案子揽下来,你阿爷不就能放出来了?”
唐之婉自以为声音极悄,其实这密道狭窄,又能拢音,那孙道玄的魂儿怎么会听不到。果然,身后传来幽幽冷绝的女声:“唐掌柜此言差矣。鄙人与瑶池奉魂魄互换,谁也不知道,若是她待在我的皮囊里让大理寺给铡了,魂飞魄散的究竟是我还是她。何况,她的身子也在我手里……”
说罢,本就站在沟渠边上的孙道玄,开始若有似无地将一只脚悬起来,划动起那沟渠中污臭的水面,仿佛在警示,不单她能够左右他的生死,他亦决定着薛至柔的一切。
“哎,你这家伙!”薛至柔低喊道,“把我的腿脚收回来!若是真敢掉进臭沟子里,我也要你好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消停消停,何必继续待在这里吸臭气,有什么仇怨先上到叶天师的袡房里再说。”
薛至柔亦觉得她所言有理,领着他们顺着密道,回到了叶法善的袡房。
鼻翼间的恶臭气渐渐散去,三人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贪婪呼吸着空气。回过神后,薛至柔对唐之婉道:“有件事我需得同你们商量。在你们来之前,我用这茶杯中的茶叶占了一卦,结果显示卦象大异,今夜暮鼓时分,有人要纵火烧观,若不快想办法,恐怕叶天师亦难逃一劫。”
薛至柔边说边暗暗观察着孙道玄的反应,她有个小小的习惯,便是震惊时薄薄的唇会微微张开,想来纵便内里的魂儿变了,这条件反射一般的小习惯应当还是在的。譬如她发现自己用着孙道玄的身体,有时也会做出些下意识的反应。
但方才她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那张她万分熟悉的面孔并未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只是将嘴横抿着,直直得像是小时候阿娘打她的戒尺。
先前她便曾有个大胆的猜想,难道这厢这孙道玄与她一样,经历过此前凌空观大火的谶梦轮回吗?她很想即刻与他对质一番,但唐之婉亦在场,为着不将轮回之事告与不相干的人,此时只能闭口。
唐之婉见孙道玄和薛至柔一直盯着彼此也不说话,满肚子的疑问简直要炸了,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意思是说……有人想要叶天师和这个朝廷钦犯的命?他不杀人便罢,竟还有人要杀他?”
薛至柔想起了忘了告诉唐之婉,那孙道玄应当不是一连串事件的凶手,难怪她一直有如惊弓之鸟,一惊一乍的。薛至柔忍笑道:“他应当是被人设计了,大抵也不是个有杀人越货本事的人,虚招子装强势罢了。”
薛至柔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她发觉用着孙道玄的身子,连看那密道沟渠里的耗子都带着几分悲悯,这样的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峻凶煞,内里却未必有多强悍。加之此前在神都苑孙道玄曾被人勒吊而死,以及这次的大火,似是昭示着幕后真凶欲将他灭口。
孙道玄瞥了薛至柔一眼,显然对她的说辞颇感不满,但为救叶法善,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没有什么比叶天师的安危更为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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