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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徒能在神都苑里动手脚,还在大理寺里有内应,自然是神通广大,若无万全的准备,恐怕容易打草惊蛇,须得商量个计策出来。”
“怎的,你现下竟就信了我们,要跟我们联手吗?”薛至柔的笑容里带着两分邪性与挑衅,用着这副皮囊竟无有分毫违和,“就不怕我们中途把你给卖了?”
“叶天师于你我皆有恩情,故而我不会怀疑你的真心。”孙道玄指了指薛至柔的胸口处,只见衣襟濡湿处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她看到复活的叶法善后流下的激动眼泪,“我虽看不惯瑶池奉的江湖骗术,但此时此刻,我们必须同仇敌忾。距离暮鼓时分只剩下几个时辰。叶天师平素里如何行事,只有你最清楚。瑶池奉若有计策,就速速说来罢。”
唐之婉的嘴永远比脑子快,率先出主意道:“方才我们来时,听说叶天师进宫去了,我们为何不等在宫门外,直接堵住他,接他到安全的地方去,再通知凌空观各处严阵以待,抓住那欲纵火的凶手?”
初次经历这等事的人,肯定会这样考量问题,此前薛至柔在神都苑的轮回里也曾如此贸然行事,结果非但没有脱离循环,还造成了更恶劣的后果。更何况,父亲戴罪狱中,叶天师入宫本就是为了自己筹谋一个方便查案的身份,若是这般堂而皇之去堵宫门,被有心人看见又要生出事端。
薛至柔沉心思考,无意间看到孙道玄正闭目养神,用手写写画画,仿佛在练习写字似的,突然计上心头:“有了!”
两个时辰后,紫微宫里的叶法善已求见过了圣人李显,躬身出了乾元门,方敢舒一口气,抬手擦拭额角上的汗珠。
伴君如伴虎,他仕宦数十年,历任五朝,从一个跟着天师入宫作法的小道士,到如今极受敬仰的国师,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骄矜懈怠,纵便是圣人念他年事已高,准他不跪,他亦屈着枯朽之身端端行礼,从不敢有半分马虎。今日他名为驱邪作法,实则为了薛家与薛至柔之事,更是万分谨慎如履薄冰,最终以驱邪为名,为薛至柔谋得了一块方便出入案发现场神都苑的御牌。想来那机灵的丫头自有法子得到她想要的信息,但达成目的的叶法善并未着急回凌空观,而是候在饮马处,似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一位年迈女官迤逦走来,手上端着个小锦盒,上前对叶法善礼道:“积年久了,婢着实寻了许久,才找到这老物件,请天师过目。”
叶法善连声道“有劳”,伸出虬枝般的双手接过,徐徐打开那锦盒,只见其中是一块纯金御牌,上书“奉御神探”四个字。叶法善摩挲着那御牌,白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似是在触摸那无法回溯的岁月。
女官见他如此,也起了感叹:“当年此牌为狄公所有,叶天师助狄公破奇案,狄公诚意以此牌相赠,叶天师谦不敢受,便一直寄放在奴婢处,如今……叶天师终于寻到堪配此牌之人了吗?”
“堪配与否尚无定论,但贫道希望她能成为狄公那般正直之人……”叶法善笑得极为慈祥,反复向女官道谢后,乘牛车向凌空观赶去。
这一路本畅行无阻,谁料行至北市西南街口时,车夫突然拉住了牛缰,将车停了下来。叶法善从车厢中探出头,发觉看热闹的人群将道路围堵的水泄不通,不觉十分迷惑。一般而言,只有处决钦犯砍头的时候,才会围上这么些人。叶法善梗脖翘首,想看看前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奈何人群太过密集,根本无法看清,不由起了几分焦躁。
时辰已然不早,他还需回凌空观为孙道玄打点一切事宜,万万不可有差池。叶法善不知道的是,前方的百步长街之上,围观人群中正是以薛至柔形象示人的孙道玄,他正舞动敝帚如风,在长街之上蘸水写字。
单以书法,称不得奇,妙得是纤弱之身,却写出的字比人大,何况写罢一字后,孙道玄便如投壶射箭一般,将扫帚投入缸中,随后一个鹞子翻身,趁蘸水饱满,帚把未没入水之际捞出,须臾便挥就成一个狂放飘逸的草书“神”字。
薛至柔的外表本就俏丽,一身金线道袍更是吸睛,加之当街表演这绝技,飘逸的大草竟有几分张旭、怀素的风采,能惹得如是多人驻足围观,拍手叫绝,倒是毫不奇怪。
显然,这一切都是薛至柔的算计。叶法善平日从哪条路回凌空观,她自然知晓,那孙道玄用着她的皮囊,行动自由不受限制,薛至柔便想到派他来叶法善回凌空观的必经之路的北市街口。这里平时便是熙熙攘攘,以写字的才艺来吸引围观百姓,绝对可以将整条上东门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叶法善回不去凌空观,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仅仅救下叶法善还远远不够。
几乎与此同时,唐之婉乘马车来到了太平公主府,欲寻薛崇简。想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她尚需要一个信得过、有几分力气且好糊弄的人,薛崇简明显完美符合要求。薛至柔顶着孙道玄的皮囊,自然出不了门去,这个任务就只能落在唐之婉头上。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便是那薛崇简可是个爱玩的性子,十日有八日不在府上,今日趁他母亲拜访相王李旦不在家,他又溜出去玩。故而唐之婉扑了个空,问遍府上的小厮,也无人知晓他在何处,眼见日头逐渐偏西,她简直急得要哭。
那临淄王李隆基也住在积善坊,乘马车出门,看到唐之婉正对着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抹泪,忍不住打趣道:“哟,唐二娘子这是怎的了?可是崇简又去至柔那里捣乱了?”
唐之婉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数,赤眉白眼地冲上前,问道:“殿下可知道那薛崇简哪去了?我有要紧事找他!”
李隆基忖了忖,回道:“这两日城里来了一拨东瀛使团,据说其中有几名棋手能耐了得。那小子昨日曾约本王去看热闹,可本王……”
“多谢殿下!”不待李隆基说完,唐之婉又风风火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快!去清化坊的东瀛驿馆!”
清化坊与皇城相邻,不单有都亭驿十余,更有酒肆豪馆,琼台楼宇,可谓闾阎扑地,繁华极乐。
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唐之婉的车马穿梭于道路间,与那叶法善一样,数度踟蹰不前。但她可不是什么得道天师,没有那等闲定的心气,急急吩咐马夫驻步,未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一路向东瀛驿馆狂奔,鞋袜快掉了也顾不上,迫不及待跟着通报的寺人进了门,待目光锁定正吃酒谈天的薛崇简后,上前劈头盖脸喊道:“原来你在这儿啊,当真让我好找!”
薛崇简本以为是他母亲派人找来,吓得差点跳起来,待看清来人是唐之婉后,复坐了下来,边打酒嗝边道:“原来是唐二啊,你也来看弈棋?”
“薛至柔出事了,”唐之婉准备的词一句也顾不上说,言简意赅道,“需要你帮忙!快随我来!”
薛崇简本喝得红头胀脸,听闻薛至柔出了事,脸色瞬间煞白,再顾不得取乐,匆匆随唐之婉出了门,不停问道:“玄玄怎的了?玄玄人在何处?”
待上了马车,唐之婉方将编好的说辞告知薛崇简:“薛至柔在凌空观里挨了欺负,被抢走了道帽上的帽准。你可知道,那帽准可是韦皇后所赐,如今薛家蒙难,本就处境尴尬,若是再有人借此发挥,说薛至柔大不敬可就完了!”
此时薛崇简已全然醒了酒,暗骂自己贪看什么弈棋,竟令薛至柔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禁不住怒道:“什么道士这么无理,看我不揍……”
“揍什么揍,”唐之婉眼见太阳已低平于坊墙,就要到薛至柔所说起火的暮鼓时分,心下更急,“那道士多半是将帽准藏在自己的袡房里,如今他外出不在,你只消帮忙将门撞开,将东西取回来就是了,切勿节外生枝!”
薛崇简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何处不对,愣愣问道:“玄玄呢?她为何不来寻我?”
“她气得好几餐都没有吃饭,现下在粥铺吃粥,等拿回帽准我们再去寻她罢。”
听说一会儿去找薛至柔,薛崇简霎时高兴起来,也随那唐之婉一道,催马夫速度打马。
两人紧赶慢赶,到山门时已日薄西山,距离暮鼓只剩一炷香的功夫。唐之婉拽着薛崇简的后领下了马车,呼哧带喘地往观里跑,边跑还边威胁道:“那道士快要回来了!你还想不想帮你那玄玄了!”
薛崇简听了这话有如打了鸡血,跑得比唐之婉还快。惹得唐之婉在后上气不接下气骂道:“你……你知道地方吗你就乱跑!”
薛崇简这方驻步,看着唐之婉急道:“快点快点,可别惹人耳目……”
两人终于进了那回字后堂,还未靠近袡房就听见暮鼓的打更声,紧接而来的便是此起彼伏的“走水啦!”“快逃!”之类的叫喊声。
唐之婉回头一看,只见东北角处冒起了一阵浓烟,她心下一紧,心道自己还未来得及疏散信众,也未来得及去探查究竟何人放火,最要紧的是,他们白日离开时的密道尚未关闭,如此叶法善包藏孙道玄的事亦会曝光,先前的诸多筹谋便白费了。
唐之婉的脑袋一片空白,手足无措之际,薛崇简忽然正了神色,对她喊道:“唐二!闪开!”
说罢,不等唐之婉回应,薛崇简铆足了劲,朝明窗纸门撞去。只听一声摧枯拉朽的木门倒塌声,火光跃动中的昏暗袡房出现在两人面前,里面无人,唯有一张沏茶的案几和两个茶杯。
唐之婉并未离开,紧跟着薛崇简进了袡房,趁乱直奔那密道的机关而去,双手按下那机关,随即拿起故意压藏在案几下的帽准,大叫一声:“帽准找到了!”
这一声成功吸引走薛崇简的注意力,加之火起本就喧嚣,他丝毫没有注意那暗门闭合的隆隆声。看到帽准,他松了一口气:“既如此,我们赶快出去罢!”
唐之婉回头瞟了一眼那案几下方,见那密道口果然已消失无踪,她方放下心来,随着薛崇简速速往山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