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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还是初夏,太阳亦已平落山头,薛至柔却觉得燥得难受,打从回了灵龟阁,就一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洛阳的地脉与气候极适宜种花,除了牡丹这等名贵花种,其他大大小小的花草树木长得也很好,譬如院里这棵梨树,葳蕤成荫,先前薛至柔总喜欢坐在其下乘凉,总觉得虽然那雪白色的花朵已然凋落,清风吹来之际还是会裹挟丝缕香甜,令人心情愉悦。
但今日这怡然之所却全然失去了功效,父亲身陷囹圄,她也受到怀疑,方才又看到通缉的嫌犯竟是先前来过灵龟阁那厮,整个人既惊讶又懵然,立即拜托了薛崇简再去打探。
平素里薛崇简绝不会去这等地方,今日已去了好几趟,眼下薛至柔有所求,他二话没说,又回去打探。薛至柔此时正是在焦急等待他传递回消息。终于,有拍门声传来,她立即翩跹上前,打开大门,未料来人并非薛崇简,而是鸿胪寺卿叶法善。
薛至柔十足惊讶:“这大热天的,天师怎的来了?”
叶法善已有九十四岁高龄,仕宦五朝,极是德高望众,甚至连圣人李显、相王李旦与太平公主小时,皆由其开蒙道根道缘。但说来也可笑,若论资排辈,薛至柔这毛丫头却是该称他为“师兄”。薛至柔自知浅薄,从来不敢这般称呼,还是恭恭敬敬唤一声“叶天师”,平素上经课时多多从旁协助这位慈祥的耄耋老人,两人算是忘年之交。
叶法善与薛至柔四目相对,因为年事过高,他眼皮微耷,眼珠亦已混沌,目光却明澈慈祥:“闻听今日祈福仪式上出了事,师兄我颇为忧心,差人送我而来,看到你无事,便放心两分了……”
薛至柔偏身一看,巷口果然停着辆牛车,一小童叼着个草标,正好整以暇地眯眼晒太阳,她忙搀扶住叶法善:“天师进院子说话罢,你腿脚一向不好,大热天的,遣两个小道来看看就行了,怎的自己还出来了,若是中暑了可怎么得了?”
“有几桩要紧事,师兄我需得说与你听,好让你薛家早做准备。”叶法善由薛至柔搀扶着坐在了梨树下的胡凳上,微胖的手拢在嘴边,似是要说顶要紧的事。
薛至柔屏息凝神,瞪大双眼等听,却见这老头又站了起来,蹒跚着各处转转,连庖厨、茅厕的门都打开看了看。
薛至柔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好笑::“天师且放心,此处唯有我与唐二娘子一起住,她人在前头看店,也没有溜进来的小贼,说话是方便的。”
叶法善蹙着寿眉,摆摆手,示意薛至柔不可掉以轻心,扶着桌案缓缓坐下,方道:“事发之后,新罗使臣大抵是怕被牵连怪罪,便先发制人,不单矢口否认临淄王受袭之事与新罗有关,反诘问神都苑为何杀死才进贡的北冥鱼,是否想要借机羞辱新罗国王。渤海靺鞨虽未说什么,契丹的使臣却是一个劲儿追问圣人如何补偿大祚荣父子……朝中几个高句丽出身的文臣武将,亦借机煽风点火,借此机会谗毁薛将军清誉,直指薛将军无能,不堪节度使之位,前线作战数年仍未令辽东局势企稳。更有甚者,称薛将军在前线与敌军达成默契,以维护其家族世代将兵之权。这么能编故事,怎不去修善坊的酒肆里给人说书?”
出事后,薛至柔就想到肯定会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但他们迫不及待的程度还是让薛至柔既气恼又可笑。她冷哼一声,回道:“我祖父如何在高宗皇帝的指挥下平的辽东我是不得而知。但这些年我阿爷有多劳苦我是看在眼里的。没想到落在别人眼里,倒是一桩肥差了。”
“大唐初设节度使之位,便落在你父亲头上,怎会无人嫉妒?不过,至柔丫头,你也不必过度忧虑,师兄我仕宦五朝,这样的事见了不少。更何况,圣人若对薛将军不信任,也不会委以重任。有道是 ‘当非常之谤而不辩’,眼下还是尽快找出真凶,诽谤之声自会平息。”
薛至柔知晓叶法善爱喝茶,回房中将小泥炉搬了出来,边烹茶煮水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在心里掂量数次,只能求助天师……”
大热天坐车走了半晌的路,叶法善着实渴了,端起茶盏便喝,被热茶烫了口,他龇牙咧嘴,边扇风边含糊回道:“你不必多说,师兄也明白你的意思。若有机会举荐你查案,师兄愿以性命身家为你作保,不单是为着与你祖父母、父母相交多年的情义,更是不愿见忠良遭奸邪构陷。只不过,此案牵连甚广,最终可能会上达天听,由圣人裁决。以师兄之见,明着查案恐怕会有举贤不避亲的嫌疑,且看看有没有别的巧宗……不过有一点,师兄需提点你谨记:无论如何查案,切记勿牵绊进皇亲贵戚的纷争中,尤其是……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那里,少去为妙,切切……”
除了叶法善外,再也无人会这样恳切直白地警示她,薛至柔点头如捣蒜:“多谢叶天师提点。举荐的事,便请天师多费心了!”
眼见天要黑了,薛至柔送叶法善出了小院,再三叮嘱那小童仔细驾车后,目送他们离开了。
到底是夏日了,即便太阳落了山,地气仍是热烘烘的,薛至柔的心却仿佛掉进了冰窖里。万万没想到,北冥鱼一案背后竟有这么繁复的牵扯,这恐怕就是父亲不愿让她做法探的原因。
薛至柔沉默着欲回院子去,合门一瞬间,门板却被人推住了,她诧异抬起眼,只见原是薛崇简回来了,他向来养尊处优,极少这样风吹日晒,肉眼可见地黑了两圈,笑起来显得牙口更白:“莫慌,是我。”
薛至柔忙将薛崇简迎进院里,急切道:“如何如何?你问出来了没有?”
薛崇简可从未被薛至柔如此欢迎过,看着她紧盯自己的清亮双眼,和咫尺之遥的娇憨容颜,黑黑的面庞可疑地红了两分,脑袋嗡嗡作响,思绪瞬间空白,半晌才道:“啊,你莫急,我问到了。你可知道,昨日薛大将军送来的北冥鱼本是养在凝碧池北的浅池里,虽然与凝碧池相连,但中间有一带绞盘的闸门相隔,门栏很密实,有机关,需有钥匙操纵才能打开,那溺死的女官便是负责看管钥匙的。”
薛至柔忖了忖,心道能能这样了解神都苑的情况,并能完美实施计划,单是蓄谋已久仍不够,她面色不佳,又问:“为何会认定那孙道玄是凶手?他不是被安乐公主强征来的吗?”
“你被请到大理寺后,剑斫峰带人将神都苑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竟在那莲花池边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画毕其一’,大理寺的法曹对比了字迹,与孙道玄的极为相似。”
“左不能因为这个,就认定是他作案罢?若是凶手找人仿的笔迹呢?”
“单一凭此是不能论断,听说剑斫峰又去盘查了神都苑出入的记档,孙道玄走得最晚,旁人皆是结队出入,只有他是独自一人,有足够的作案时机。况且如今所有宾客当中,只他一人下落不明,你说他若无辜,为何不直接去大理寺说清楚,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别的还好说,但若大理寺已盘点过前日进神都苑的所有人的作案时机,只有他一个人满足条件,恐怕换做是自己也会认定他是作案凶手。但孙道玄为何要来作案陷害她父亲?薛至柔沉默片刻,又问道:“他昨日应当是第一次到神都苑来罢?那个地方那么大,楼宇宫殿那么多,他竟能那般精准地找到地方作案?”
薛崇简又累又渴,正直接掂了提梁壶往嘴里倒水,听了薛至柔这话,只觉喉舌间的水都十分苦涩,吭吭哧哧道:“玄玄,我虽也不喜欢那剑斫峰,但他还是有些本事的。你左不能因为那孙道玄长得俊俏,便觉得他不会杀人罢?”
因为薛崇简今日忙前忙后,薛至柔本对他揣了两分感激,听他满脑子都是这些有的没的,又忍不住好气又好笑:“我阿爷身陷囹圄,我只想抓到真凶,旁人美丑好坏与我何干?”
听薛至柔如是说,薛崇简瞬间又高兴起来,他轻咳两声,强行压抑住欲上翘的嘴角,继续说道:“对了,玄玄,你说大理寺应当已有与孙道玄交往密切之人的名单,我方才便去打探了一番,除了安乐公主与朝中几位爱好书画的大臣以外,便是叶法善叶天师了。如今到处寻孙道玄不得,大理寺便认为是他们之中有人爱才心切,窝藏了孙道玄……”
“叶天师?”薛至柔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似的,怔怔望着薛崇简,迟疑片刻还是未提叶法善刚来过的事,只道,“叶天师那里我可是三天两头的跑,怎的从未听说他与孙道玄有交往?他既不爱书法,又不喜作画,找孙道玄做什么呢?”
“那便奇了,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了个可靠之人问出的话。这孙道玄的籍贯就在阳翟,距京洛不远,大理寺已经去问过他的养父母,当年便是叶天师将孙道玄带去给他们收养,每年还会贴补些银钱,让他们请先生教孙道玄读书画画。这关系听起来可不一般,你竟然不知道?当真是奇哉怪哉,难不成……”
薛崇简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参透了什么玄机,双眼流光四溢。薛至柔与他对视着,不由得也被他的情绪调动感染,喉头发紧,等着听他的结论。
“难不成,这老道士……在外面有了孽种?”薛崇简煞有介事道。
本以为这小子终于变灵光了点,未料到话说出口却与自己所想相差万里,薛至柔只恨不能凿他两拳:“你怎么想的啊?叶天师都多大年纪了,何况人家可是得道天师,你可莫要诬人清白!”
薛崇简挠挠脸,欲言又止,他长得与他的父亲薛绍很像,颇为俊美,却因为眼神过于清澈而看起来少了城府,甚至有些不大聪慧之感,讪笑道,“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我实在想不到。不然……我去表哥或者武驸马那里打听打听,他们一向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些。”
薛崇简所说的表哥正是临淄王李隆基,提起他,薛至柔免不了想起受伤的李嗣直:“对了,嗣直如何了,你去看过没有?”
“看了,那些奉御只会说‘无碍性命’,好像只要不死就不是大事,殊不知那样小的一个孩子,被猛兽利爪所伤,伤口疼痛难耐,手筋也断了,不单脸上会留下疤痕,手臂也难以用力,今后恐怕连拉弓都会是个问题,他母亲刘夫人已经快疯了。要知道,嗣直是表哥长子,本有大好前程,这般破了相又残了身子,今后可怎么办……”
说话间,院门一开,唐之婉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薛崇简竟还在这,她条件反射般立起两只眼:“让你接个人,你怎的还赖上了?何时家去?仔细你母亲寻你!”
薛崇简立马回嘴道:“唐二,我是受玄玄所托,去大理寺问了案回来的,你什么力也不出,还好意思说我?”
唐之婉在家里确实排行第二,但不知怎的,每次从薛崇简嘴里说出来却像骂人。薛至柔也不知道他两个为何一见面就吵架,忙从中调和:“他今日确实是受我所托,不过,眼下确实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公主担心。唐掌柜快来让我看看,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了?”
薛崇简虽有些不舍,但还是答应了,叮嘱薛至柔放宽心思,便起身回家去了。
唐之婉随着薛至柔一道进了房间,将食篮打开,铺了满满一桌案的美味佳肴。薛至柔几乎一整日未用饭,却一点也不饿,但看唐之婉悉心地给自己布菜,还是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唐之婉捡了个蒲团坐在她身,边扇扇子边道:“方才我在前堂,听嚼舌根的说大理寺已经查出北冥鱼案的凶嫌了?竟然是个画画的?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癫,竟敢在神都苑杀人。”
“是啊,说起那厮你还见过,便是前天来过灵龟阁那个俏郎君,名叫孙道玄,他……”薛至柔说着,忽然想起昨日孙道玄曾否认来灵龟阁之事,一时混乱,忙闭了口。
“竟然是他啊,”唐之婉倒是接得很流利,“看起来就像脑子有病,倒真是可惜了那张脸。”
薛至柔一怔,深琥珀色的瞳仁不自觉染上了几分讶色,又怕唐之婉看出端倪,忙清咳两声,偏过了头去。
所幸唐之婉一向粗枝大叶,未想太多,待薛至柔用罢晚饭,两人又说了半晌闲话,眼见唐之婉已然睁不开眼,还在迷迷糊糊陪着自己,薛至柔知晓她在担心,便称自己困倦难当想睡了,让她回房歇息。
白日里一直专注于各种事,入夜独坐房中,方觉察此事对自己的影响。父亲身陷囹圄仿佛一个恶咒,令她的心缺了个大口子,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空落落的。
但过度放任情绪并无益处,薛至柔仔细思索:那日在神都苑里,孙道玄说自己尚未来灵龟阁拜访过,薛至柔便只道这一个轮回里没有发生孙道玄造访灵龟阁这样的事,但唐之婉却记得他,实在是离奇。难道说,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人与自己一样,受到了轮回谶梦的影响?
薛至柔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抖抖从药葫芦里摸出两粒丹药吃了,准备好好睡一觉,但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心思太重,竟连仙师的药丸也失了灵,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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