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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至柔呆立当场,良久无法回神。她方才明明在神都苑主持临淄王长子李嗣直的生辰,那北冥鱼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袭击了临淄王父子,自己与父亲被视作凶嫌,不单要被扭送大理寺,甚至连占风杖也要被当作妖人法器给撅折了,怎会回到了灵龟阁,而那日的贼厮怎的又来了?
薛至柔头痛欲裂,以手扶额,踉踉跄跄险些摔倒,连眼前这人也起了重影:“你又来做什么?吵架没吵够吗?”
斗笠一抬,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少年诧异道:“瑶池奉这是什么意思,鄙人乃是头一次造访,请瑶池奉解梦,何故说我又来?”
薛至柔听他这般说,神情愈加茫然,眉头微蹙,未及再问,就见唐之婉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闪出身来,眼冒贼光,低声在她耳边起哄道:“没想到那破斗笠下面藏了个这么俊俏的郎君,难怪你饭也不吃了,得了,我出去给你带点吃的回来。”说罢,唐之婉快步出了门,撑着油纸伞须臾融入了泼天的雨幕之中。
若说方才薛至柔是头晕眼花,此时则是目瞪口呆,她强行稳住心神,与那少年一道坐回桌案前,良久才尽量自然地说道:“今日如是大雨,不知明日如何。”
“瑶池奉莫不是担心明日北冥鱼入京洛之事?”那少年接口道,“鄙人听说瑶池奉无所不通,难道不会观天象吗?”
还是如前一般,带着戏谑甚至是挑衅的语气。若说方才薛至柔是怀疑,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尚处在北冥鱼入洛阳的前一天,她表情一时失控,小嘴张得溜圆,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先前的经历只是黄粱一梦吗?可彼时的感受却是那般真实,与此时别无二致,耳得为声,目遇成色,没有分毫虚妄。
薛至柔手扶胸胁,尽量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快速回忆:当时她坠落入水,呛咳难捱,只觉灵魂出窍被吸入了占风杖的罗盘中,而后就又出现在了这里,回到了两日前那个大雨如注的午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匪夷所思,却也真实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薛至柔望着那少年腰间那张诡谲的人皮面具,像是炸了毛的猫,顿时起了防备,而且无论她如何变换坐姿位置,总觉得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在盯着自己。
少年觉察出薛至柔的异样,发出一声嗤笑,抬手将那面具解了下来:“瑶池奉不会还怕这个罢?”
薛至柔也不否认,只道:“可否借我一观?”
少年将面具在手里掂了掂,似是觉得薛至柔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最终还是递了上去。
薛至柔接过,只觉得那面具触手微温,竟像是人的体温,十分诡异。
那夜她梦到了这人皮面具,絮絮叨叨不知说着什么,而她落水后亦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不知她的遭遇与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瓜葛。
见薛至柔半晌不吱声,那少年起了几分不耐烦:“可看够了?何时为我解梦?”
薛至柔将面具还了回去,挑眉问:“何梦?你且说。”
那少年徐缓开口,又将那梦境重复了一遍。
薛至柔面无表情,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惶然,还有几分无以言表的恐惧,连唇齿都禁不住打颤,她双手交握于桃木桌下,摄住心神,言语几句,将这少年人打发了,而后便脱力了一大半,兀自靠在凭几上,久久难以回神。
唐之婉冒雨回来,见薛至柔一副魂不守舍模样,打趣道:“方才那俏郎君哪去了?可是来提亲的?”
薛至柔张张嘴,似是想回应两句,又不知当说什么,最终还是三缄其口。唐之婉从未见过薛至柔这般无精打采,以为她身体不适,敛了嬉笑神色,探手欲摸她的额头:“怎么呆呆的,别是风大雨大吹病了……”
薛至柔下意识一缩,躲开了唐之婉的手,两人皆是一愣。薛至柔忙挤出一丝笑,掩盖自己的异常:“啊,不是,我太饿了,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唐之婉不疑有他,献宝般打开食盒,端出凡当饼:“喏,你最爱吃的,快尝尝。”
果然还是与先前一样的凡当饼,薛至柔看着挚友烂漫的笑颜,不知是欣慰还是害怕,心内五味杂陈。但为了不让唐之婉看出端倪,她装作极其欢快地吃了起来,实则味同嚼蜡。
才吃了小半个,又听唐之婉问道:“说起来明日你父亲便要押运北冥鱼入京洛了,你应当在宾客名单上罢,可要去神都苑看看?”
果然还是一模一样的话语,此时薛至柔已冷静了许多,虽搞不清先前的经历究竟是个太过真实的梦境还是其他,她此时的的确确处在北冥鱼入京洛的前一天,惨案尚未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唐之婉见薛至柔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今日是怎的了?魂不守舍的,不是被方才那俏郎君夺舍了罢?”
若是平时薛至柔定要回嘴几句,此时却全然没了那般心思,只道:“要夺也是我夺他,他是何方妖孽,还能夺我的舍?我只是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不待唐之婉应声,她便一阵风似的回到了后院房间,翻箱倒柜,将所有的书卷都扒了出来,开始一本本地翻看。
她父母年轻时曾随李淳风修道,母亲樊夫人是李淳风最小的弟子。李淳风过世前,曾写下一个生辰八字,并嘱咐樊夫人将著作与占风杖皆留给那人。二十四年后,薛至柔出生,生辰八字与李淳风所留全然一致,樊夫人便将占风杖与李淳风的心血著作全都给了她。说起来薛至柔确有道缘,自小便对李淳风的诸多著作倒背如流,她也因此被戏称为“李淳风转世”,“瑶池奉”的道号也是因此而来。
此时此刻她如同疯了一般,一目十行地翻阅着李淳风的全部遗著,希望能找到依据来解释近来发生的事。薛至柔犹记得那半梦半醒之际她所听到的那个低沉的声音,什么“乾坤冤命”,什么“连环终兆”,可她翻遍了所有藏书遗著,都没有找到类似的话。
薛至柔大受打击,深深叹了口气,倚着胡床边,像秋日里打了霜的波斯草。但也不过片刻的工夫,她便重新振作起来,改去典籍中寻找有关梦境的记载。
毕竟自己是个大活人,并未变回襁褓中的婴儿,总不可能是轮回投胎。这一切的经历,恐怕只有做梦能解释得通。
“谶梦?”薛至柔几乎翻得韦编三绝,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相关记载,据李淳风所言,他年轻时经常做这种梦,未来之事分毫不差地于梦中展现给他,令他得以预言许多事,难道相同的现象正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若真是如此,是否意味着,倘若自己不做出分毫改变,后日的惨案还是会发生?自己与父亲仍会被当做陷害临淄王父子的凶手?
薛至柔缓缓合上书卷,暗暗庆幸自己与李淳风一样,竟有这预言谶梦之力。那么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化解危机,阻止惨案发生了。
因为新罗国上贡“北冥鱼”之事,这两日洛阳城里极为热闹。为表对新罗使团朝贡之重视,圣人特命能工巧匠于洛阳神都苑修筑高台,并借每年宫中例行的消夏假期,从长安大明宫移驾洛阳紫微宫中,只为一睹“北冥鱼”的真容。打从清晨开始,洛阳城中的皇亲国戚们便陆陆续乘车驾马赶往神都苑,天街上更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城中百姓虽不能进入神都禁苑,却也早早集结于天津桥两岸,只见大运河上,一艘弘舸巨舰正稳稳靠岸。船舱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擎起的“薛”字帅旗,这普普通通的军旗,不单象征着薛讷连战吐蕃、防备突厥,守卫边疆的赫赫战功,更有其父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大破九姓铁勒”的荣光。其后,便是由上百名士兵用纤绳合力拉出一辆奇形怪状的大水车,犹如一个装着四轮的巨型水缸,边沿高过众人头顶。由于下船颠簸,不断有水从边沿泼洒下来,可见其内必然将水注得满满当当,好让“北冥鱼”畅游无拘。单看运送这一路,先自新罗海运至登州,再走运河上溯至洛阳,最后在天津桥到神都苑这几里地转为水车陆路运输,背后便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工夫,可谓处处彰显着大唐国力之盛。即便这“北冥鱼”不真像《逍遥游》中所说那般“鲲大千里”,也没有人会介怀,毕竟这阵仗已是难得一见的奇伟壮观了。
神都苑里,热闹的氛围更胜于外,数百名皇亲国戚涌上高台,想寻个靠前位置,好一睹北冥鱼的“雄姿”。华服霓裳的人群中,薛至柔亦在其列,虽然紧绷着白瓷般的下颌,站姿亦是端然,顾盼生辉的灵动双眼却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与旁人谈及“北冥鱼”时的亢奋不同,她显得十足心不在焉,一心搜寻与北冥鱼袭击有关的蛛丝马迹。
头一个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的确是如假包换地身处北冥鱼进神都苑的这一天,毕竟这等沸腾场面,周遭的王公贵胄们的推杯换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重来一遍的。薛至柔才来洛阳半年,神都苑还是头一次进,这无比真切的欢庆氛围,怎么也不像虚无,倒衬得之前的那些经历如同大梦一场。
薛至柔双手拍了拍脸颊,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了几个颇不协调的手指印,似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眼前狂热的气氛所裹挟。她定了定神,心道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尽快寻到临淄王李隆基,劝他推迟或者干脆取消那祈福仪式。只是这人海茫茫,金玉满眼,临淄王又会在何处?
薛至柔正四望寻觅不得,忽听一声“镇国太平公主驾到!”她眼前一黑,两腿一软,心下暗暗叫糟。
她倒不是害怕太平公主本人,而是怕公主的次子薛崇简,每次只要见面,他就会拉着自己说个没完。薛至柔自诩有要事在身,没功夫与他闲聊,跟在众人屁股后面行过礼后,便悄无声息沉入了人海,等着典礼结束后去寻李隆基。
薛至柔藏在角落里,终于挨到了吉时,见皇室众人皆已落座,不再担心遇上薛崇简,终于现身出来。只见敕造高台上,身为皇帝钦定特使的李隆基与武延秀皆站定了,薛至柔之父薛讷与新罗使臣准备打开罐车,令北冥鱼展现真容。虽然在唐之婉面前夸了海口,看到父亲,薛至柔还是有些发怵,身子不自觉便矮了半截。
台上台下,气氛一样的热闹,甚至可以用“沸腾”来形容,薛至柔自始至终让自己保持冷眼,希望能借旁观的机会找出几分端倪。可神都苑的人实在太多,要么便是看人人皆没有嫌疑,要么便是草木皆兵,人人可憎。
就在这样的纠结往复之下,典礼终于结束,薛至柔毫无斩获,打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找李隆基,劝他取消明日在神都苑为李嗣直庆生的典仪。见他下了高台,薛至柔忙快步跟上,叫住李隆基道:“临淄王殿下留步!”
见薛至柔叉着腰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对他叉手行礼,李隆基颇为讶异:“至柔这是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本王有何要事?”
“若非有要紧事,也不敢来叨扰殿下,”薛至柔稍微喘匀了气息,对李隆基道:“昨夜至柔夜占风象,有风从阴徵来,而明日为徵日。《乙巳占》云: ‘徵日风从阴徵来,人君忧,走兽为大灾。’故而至柔斗胆求请临淄王殿下,可否取消明日的典礼,待来日风水顺遂时,再为嗣直祈福?”
李隆基略微蹙了蹙眉头:“月前你不是才告诉本王,已选了吉时吉日的吗?怎么如今却又说不吉利?”
所谓“黄道吉日”自然是不假,但这个时间确实是薛至柔怕李隆基反悔不让她主持而刻意选了个最早的日期,为了定下这个日子,她大放厥词,夸得天花乱坠,仿佛错过便会遗恨终身。
而眼下她要劝说李隆基放弃这万年一遇的良辰吉日,当真是自作自受,薛至柔硬着头皮编排道:“殿下知晓,这风水之事,瞬息万变,为此古今圣贤往往都会结合日月水火风等各种卦象,随时修正,其中更以风象最是反复无常。往常若无大碍则可不必理会,但昨夜风象颇为异常,恐不能置之不理。”
薛至柔如此说,李隆基也只能叹息一声道:“你是得了李淳风真传的,此事自是应听从你安排。可惜嗣直已对放生仪式期待许久,本王也推了不少邀约,府上更是为此做了良多准备。”
薛至柔知道自己的请求定会令临淄王为难,可谶梦里临淄王血染凝碧池的那一幕如此骇人,令她每每回想便是一身冷汗。薛至柔不肯松口,继续劝道:“是……是……至柔也觉得十分遗憾,不瞒殿下,我还专门裁了新衣服,修整了占风杖……怪只怪天象突变。吉凶之事,人命关天。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啊。只要平安顺遂,改期再祈福,想来效果更佳。”
薛至柔生了一张巧嘴,惯会说话,三言两句便让李隆基不再那般抵触,转而笑道:“既如此,本王这便差人去告诉宫苑总监,取消明日之约。”
见李隆基答应了,薛至柔喜出望外,忙叉手退下,不再打搅。
如此一来,明日定当无虞,剩下的就只是查清北冥鱼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凝碧池里作乱。薛至柔脚下生风,大步流星正要去调查,忽然被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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