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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四年,孟藻十六。
她记得那个春日来得甚是急切。
汴梁城里的桃花开开谢谢了几轮,金水河上绿萍飘荡,烟柳抽芽,三三两两的花绿纸鸢悬在天上。
街上的两条黄狗正褪去冬天的绒衣,嬉戏追闹时,成团的毛发便四下飞舞。
天光青蓝,州桥夜市刚息了几个时辰,白天的摊贩便又支起棚子,把散去的人再次聚了过来。
晌午的暖风裹着莫名花香与湿土的气息,撩拨得万物迷醉,贪恋昨夜梦乡。
孟藻披着件浅紫泥金印花罗褙子,内里单穿了件烟色菱花抹胸,同丫鬟秋晴漫步在熙攘繁闹的大相国寺。
穿堂风时不时穿过巷道,掀起人们的衣冠。
每到这时,孟藻衣襟上的粉蝶串枝秋海棠花边,总引得旁人注目。
这件褙子是孟藻的爷爷孟元在朝为官时,从同僚手里买下的。
那人说这件衣服的主人是宫里一名喜欢华美衣裳的落魄皇妃,近日手头窘迫才忍痛贱卖。
当时孟家搬到汴梁不久,人生地不熟。孟元生怕家中女眷被京城的千金淑媛看低,便咬牙买了下来。
可事与愿违,孟元当时并未发现,对于寻常女子的身材,这件褙子宽大地出奇,连男子穿上都不觉得紧蹙。
孟元又想将衣服改小。
这件衣服轻薄如烟,花纹层次有致,怕是御用裁缝的手笔。
孟家的女子既无人能穿,又无人敢改,直到孟元去世,这件衣服都没能送出去。
谁也没料到,孟藻的个头如同二月春笋般势不可挡,年方十六便有了男子般的高个子。
这时的孟藻正当风华,鹅蛋脸白里透粉,水汪的丹凤眼上横着两抹浓密的蝶翼眉,鼻头圆润,双唇饱满丰厚。
莺燕如群的东京汴梁,弱柳扶风、身姿绰约娇娥不计其数,孟藻在其中并不乍眼,但这件褙子穿在她身上却十分端庄华贵,像物归原主一般合适。
唯一有些不相称的,是孟藻的发髻。
她穿着成人衣裳,却仍像孩童般把长发随意束成两股,从肩上披散下来。
女子只有许嫁后,才能行笄礼,将头发盘到头顶,穿上发簪,以示身有所属。
孟藻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但她个头太高,容易衬得夫君过矮,煞了风头,不为婆家所喜。
孟家前后换了好几个媒人,都没能把她嫁出去。
孟藻的父亲自知无望,中原沃地美女如云,汴梁的高门大姓很难看上孟藻。
他便另辟蹊径,与辽国使臣互通往来,希望能为孟藻找到一位眼光独到的契丹贵公子。
按他的话说,天下无人能对“异域风情”不为所动。
谁知真让他说中了。
没过多久,他便招来一位如意郎君。
他叫耶律娄元,属辽国皇族一脉。
在孟父孟母的安排下,耶律娄元第一次见到孟藻,便倾心不已。
尽管女儿要远嫁异国,相隔万里,但对方出身高贵,家中阔绰,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孟藻不想嫁过去,但不嫁人还能怎样,她也不知道。
出嫁的日子愈发近了,这天孟藻想去大相国寺淘些古书。
万一嫁到辽国言语不通,也好拿它聊以慰藉。
可还未走近相国寺正门,她便被一名瞎眼的和尚拦住了去路。
秋晴见状,便扔给他几枚铜钱,想把他打发走。
瞎眼和尚收下了钱,但仍未离去,两个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孟藻。
“师父,这香火钱不少了……”
秋晴有些嫌弃道。
孟藻起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隐隐觉得他有话要说。
“这位师父,敢问……拦住小女子,是有何事?”
和尚伸出干枯皴裂的手,轻轻捻了捻孟藻的外衣。
“贫僧识得这件褙子,也识得你……”
秋晴想要拉孟藻离开,但孟藻却不为所动。
“师父,你认错了,这衣服不是我的,是我祖父多年前买来的……”
和尚松开手,摇了摇头。
“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惟心所现。此刻这件褙子之所以穿在你身上,而不是在其他地方,便是缘,你今日撞上贫僧,而不是撞上旁人,便是业。”
孟藻有些一头雾水,秋晴则满脸鄙夷,似是知道对方的把戏。
未等对方回答,那和尚又说了起来。
“施主,你本为水命,但运却在九天之上,为天河之水,大宋为火德。水能克火,你不旺江山,但社稷旺你。你纵然颠沛一生,也离不开天子身侧。”
这番话似五雷灌顶,把孟藻钉在原地。
“两位施主,贫僧本无欲无求,但不慎有缘人,泄露了天机,需给佛陀供养些香火,不知能否……”
秋晴翻着白眼,又给了和尚一把铜钱。
“阿弥陀佛……”
和尚拿上钱,脚步轻快地走了。
“孟娘子,像这种讨钱的和尚,我是见多了……”
望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孟藻似乎明白过来,自己让人骗了。
她本以为这件丢脸的事会悄然过去。
可她没想到,秋晴回到孟府后,把这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去。
这些话没过多久便传到了孟藻母亲王氏的耳中。
王氏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笑话。
这几日太皇太后正忙着为小皇帝的后宫做打算,从几个大姓里挑了不少世家女出来。
有了和尚的谶语,王氏也斗胆向太皇太后举荐了孟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藻居然真被太皇太后看中,进了宫。
但这样一来,耶律娄元那边就麻烦了。
直接悔婚,便与辽国皇族交恶,万一导致两国交兵,罪名可就大了。
于是,王氏决定蒙骗耶律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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