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孟娘子,醒醒!”
要儿的声音,把孟藻从迷梦里拽了出来。
孟藻睁开双目,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
那名兵士回头瞥了眼孟藻,见她仍被弩矢钉在床上,便又专心同要儿厮打起来。
要儿身手矫捷,处处躲闪,同那名兵士隔开距离。但琼华阁有些狭窄,兵士向前一扑,便将要儿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孟藻试图起身,头皮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这时她方才想起,自己的头发被弩矢缠住,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床榻上。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把箭头拔起。
兵士掐住了要儿的脖子,要儿奋力反抗,但力渐微弱。
窗上的云母石映着明黄焰火,空气里飘散着杉木燃到一半的奇异清香。宫里的脚步声、叫喊声,兵仗相互碰撞出的乒乓声交织一片。
此刻,孟藻心中静谧万分,如同伏暑暴雨过后的树荫。
她只觉得周遭杂乱而又吵闹。
嗒嗒嗒……
嗒嗒嗒……
外面传来一股木头点地的清脆声响。
爷爷拄着一根桦木拐杖,从门口踏着大步走了进来。
除了孟藻,谁也没注意到他。
“爷爷……”
爷爷比了个“嘘”的手势,像个顽皮的孩童般蹑手蹑脚,来到兵士旁,冷不丁地抽出他腰间的短剑,扔到孟藻脚边。
唉,药效终于上来了。
看到死去的爷爷,说明自己也快进鬼门关了。
“爷爷,藻藻今夜就去找你。”
孟藻喃喃道。
她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铁剑,转动手腕,对着自己的长发割去。
利刃划过千万根黑发,发出了细碎的嚓嚓声,像在用镰刀收割五月里的金黄麦秆。
要儿终于昏厥过去,不再抵抗。
兵士站起身,却发现床榻前只剩下一片黑发,孟藻不知去向。
正在他踌躇之际,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剑朝他脖颈刺去。
剑刃撞在护颈的甲片上,蹦出几粒火星。
他猛然回过头,只见孟藻披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双手紧握着一把利剑。
虽然孟藻不懂剑术,更不懂刃筋,没有将短剑端平。
但她身子紧绷,栗棕色的眼底中流淌着滚烫熔岩,全然不像个吓破了胆的柔弱女流,反倒像只穷途末路,准备殊死一搏的猛兽。
孟藻又一剑刺去。
那个兵士仗着自己身上的厚重盔甲,用小臂挡住剑锋,猛地拨开孟藻的剑。
谁知孟藻又抬腿踢去,正中膝盖,趁他还未站稳之际又刺出一剑,剑锋顺着甲胄的缝隙,一路滑进腋窝。
没了盔甲,剑刃轻易割开皮肉,片刻间血流如注。
“交交!交交!”
那兵士捂着伤口,后退到墙边哀嚎。
孟藻知道,他又在喊军中的暗号,好让其他人来搭救他。
孟藻撕开自己的贴身亵服,抽出一张布条,包住短剑缠在腰间,接着背上要儿逃了出去。
宫里乱作一团,处处响彻着厮杀与叫喊声,但孟藻有如喝醉了一般,所有声响都好似闷在酒葫芦里。
天地不停旋转,但她的双腿像是认路一般,步伐没有丝毫凌乱,甚至闭上眼也能背着要儿逛遍整个皇宫。
十九年来,她从未有过这个时刻,燥热却有力,昏沉却灵活。
这一刻,自己剪去了娘胎里的脐带,却从未减去与天地间的脐带,这根脐带能让她与整个寰宇共通感受,体会每一股晓风的冷热,每一只蟪蛄振翅的蜂鸣,每一层水波荡漾,每一丝温热火光。
一辆马车飞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两匹拉车的白马似是受了惊,朝着两个方向奔跑,先后挣开缰绳,逃遁到夜色里。
而马车却没停下来,在宽阔的道路上扭出一个圆弧,不偏不倚地袭向正在奔跑的孟藻。
孟藻想要躲避,却脚底一滑,撞上一颗歪脖柳树,栽倒在泥土上,要儿也滚落在地。
孟藻记得,这颗歪脖柳树长在福宁殿东边的院墙,不知是痴恋日光,还是枝干孱弱,从土里钻出的树干,直直地歪向了宫墙,倚着宫墙斜着生长,像画中慵懒的贵妃。
三年前,孟藻进宫时,这颗柳树还算生得笔直。
可没过多久,它的枝稍刚探出墙头,整个躯干都渐渐斜了过去。
宫里人总叫他柳歪脖,而文雅的士大夫则为它取名柳曲项。
福宁殿是大宋帝王的寝宫,大殿旁的歪脖柳树总归不那么吉祥,太皇太后曾想把它拔除,换上一株笔直粗壮的寻常柳树。
但有人告诉太后:草木以日光月华为食,乃是天地造物,如今柳树倚靠宫墙,不就是表明大宋火德兴旺,官家与日月同辉吗?
最终柳曲项还是留了下来,寒来暑往,年年抽枝发芽,如今竟比其他柳树更为繁茂。
孟藻胸闷燥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咳出几口鲜血,头脑反倒清醒起来。
阵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裹挟着叫嚷声传来,不知是谁又走了过来。
虽然自己只活了十九载,但真的太累了。
要儿,若不是为了救你,我现在肯定躺在树下松软的黄土上,舒舒服服地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孟藻背起要儿,四下环顾。
该跑去哪里呢?
若这里是福宁殿,那么一路向南穿过垂拱殿,再向西,接连穿过右承天门和西华门,就离开了宫城。
平日里各个宫门都有人把守,可当下宫里起火,可能还有兵变,宫门未必有人把守。
若是运气好,便能在自己毒发身亡前带要儿离开宫城。
只要离开这里,要儿便能活下去,至少不会死在今晚的兵荒马乱里。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