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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队黑衣兵士快步奔向孟藻。
一支流矢冷不丁地从空中划过,钉在了柳树上。
“莫要放箭!”
领头的喊了一句,兵士们放下□□,拿着刀枪缓缓接近孟藻。
孟藻想要逃走,可正前方又窜出一群人,他们身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槊破风而来。
骑马者并未理会孟藻,而是径直与她同身后的黑衣兵士打斗起来。
孟藻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并未细想,趁着一片混乱背着要儿溜了出去。
垂拱殿、紫宸殿、文德殿、大庆殿失去了往日的肃穆威严。宦官、宫女与披甲持剑的兵士乱作一团,像极了雨天前往窝里搬东西的一个个蚂蚁。
天地被照得透亮,火光侵染了大半宫城。
火星飞散,多条前路被大火封死,孟藻只好不停绕路。
可当她走到垂拱殿的偏殿时,烈火已烧到了北殿门,木头梁柱在火中劈啪作响,片刻后从门框坠下,封住了出路。
孟藻欲原路退回,可那些红袍骑马者却堵住了归路。
好在偏殿狭小,南北各只有一处窄门,孟藻放下要儿,关上殿门,插上门闩。
说不定过一会儿,他们便自行离去了。
“把人交出来!”
殿外的人斩钉截铁地道。
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偏殿里只有两个宫中最不起眼儿的女流,无论他们是朝廷的人,还是来造反的人,孟藻与要儿都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
但那些人似乎真的不知道。
他们下了马,拿着手中的兵器砸向殿门。
朱红铁皮镶钉门看上去厚重,实则只是样子货,在刀枪剑戟的击打下很快便露出孔洞。
不出半刻钟,南门便会被攻破。
就算没有攻破,北殿门的火也会蔓延到整个偏殿,将她们活活烧死。
若是几日前的孟藻,定会被这番光景吓丢了魂儿,但如今,她却像戏台下的看客般,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这出大戏。
或许,在爷爷年轻时,也有过相似的景况。
仁宗庆历七年,王则据贝州兵变,朝廷遣大军围城。那时孟藻的爷爷孟元官位不高,为了搏得功名,他身先士卒,搭云梯攻城,身上被守城军射中十余处,坠入抽干的护城河沟渠中,但他接着又从沟渠中爬出,募集死士从地道挖进城墙,与城内守军死战,最终破城。
贝州兵变被镇压后,朝廷论功行赏,孟元因战功,调入殿前司,举家迁入东京汴梁。
孟藻听着爷爷的英雄故事长大,脑海中再现了一幕幕爷爷的英勇身姿。但在那之后,爷爷常此留任京城,再没上过战场。无论孟藻怎么问,他都只字不提,年幼的孟藻无法想象,是什么驱使他迈出每一步。
此刻,孟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畏死,不恋生,便无所惧。
她拿出短剑,解开包在外面的布条,准备在破门之际带走一两个倒霉蛋。
只是,她对要儿还有些未尽的言语。
若不是到了今天这般境地,孟藻会把这些话永远捂在心里,待夜深人静时再翻出来独自反刍。
“要儿……”
“我方才做了个梦……”
“我们一起到了樊楼,你猜我们去樊楼做什么……嘿嘿……你教我用青梅泡酒,可惜的是,我没喝到……”
“后来……我还是我,但你变成了月亮……我在天上一直跑一直跑,最后才把你追上……”
“要儿,我看到爷爷了……或许我不该吃这个药,要不等你醒过来,就见不到我了……”
“不过就算没有孟娘子,只要你活下去,多细点心,别再得罪人,还是能碰到李娘子张娘子,她们总不能都是坏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宫里这些乱子不是因为我纵火……我太懒了,根本不想应对那些事……”
“不过若是你也命不好,没挨过去,可以来下面找我,等不到你,我就在黄泉路上走得慢一点……”
“到时候咱们可以先不着急投胎……我想和你慢慢走出宣德门,离开皇宫,在汴梁城里走上一天,走累了就去偷一块荔枝膏,反正我们是鬼,谁也看不见我们……”
“……还要去东海,夜里海水退潮,留下一地吐泡泡的小螃蟹……”
“听闻夏国的大漠里有片水草丰茂的河谷,牛羊骆驼日夜不息,若是你不怕那儿的燥热,可与我同去……”
“……青唐城的雪山如刀剑所削,皑皑白雪终年不化……”
“……再过两月,漠北草原定是一片青绿,扯地连天,不知你会不会骑马,要是会的话你一定要教我骑,不然一匹小马会被我们两个压坏……”
“其实也就只有数百日,再等数百日,我们就能一起看鸢尾花开,只是你来到琼华阁遇上我,太不是时候……明年三月,不仅有鸢尾花,那只烦人的狸猫肯定也生下一窝崽子,我们一人偷上一只……”
孟藻柔声细语,泪盈于睫。
偏殿的窗棂被打破,云母石散落一地,一个人影灵活地跳进偏殿。
孟藻拿起剑,在黑影的遮蔽下悄然接近那人。
但当她持剑刺去之际,闪烁的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要儿?”
“孟娘子!”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柳树下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孟娘子一直在跑,宫里太乱了,我叫你,你听不见,我便一路追到这了……哎外面是什么人?为何在破门?”
若眼前人是要儿,那么自己一路背着的,又是谁呢?
孟藻缓缓回过头,火光映照下,圣上穿着龙袍,半蹲在地上,歪头好奇地盯着两人,幽绿的双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